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客气，平稳，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沃尔科娃小姐，政策就是政策。您是我们多年的客户，我们也很难做。”

奥莱娜低看了一眼那行字——“报十二个月。”她照着念，声音起初发紧，念到后来，一笔一笔把数字报得稳稳的：

“经理先生，政策是您的，我的账是我的。过去十二个月，十二期账，期期提前或者准时结清，没有一笔逾期。我的订单，年初一周三百八十镑上下，如今一周四百二十镑，月月在涨。市场街今年关了三家点心房——那三家的量，如今有小一半，落在我店里。”

电话那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响起来——对方在调她的账户记录。

奥莱娜趁那查账，先把另一处问清：“七天，从哪一天起算？”

“送货单签收那天。”经理答得很快，“第七天，款要进公司的账。不是第七天才把支票寄出来。”

奥莱娜在提纲边上飞快记下：周六签收，下周五到期，中间隔着周末，银行再慢半，真正能动钱的子只剩五天。她抬眼看彭家炜，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起算更狠。

他又写了一行，推过去，只有五个字：“问他下家。”

“我就想问一句。”奥莱娜的声音稳住了，“您要是换掉我，这一区走量最稳的点心房，您打算把货送给谁？新下家要谈、要试、要磨合，空上几个月——那几个月的损失，可比给我二十一天账期，大得多。”

电话那的键盘声停了。经理咳了一声：“沃尔科娃小姐，您的况，我需要跟上面核实一下。账期恢复三十天，恐怕——”

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写下：“退一步，二十一天，锁价。”

“三十天我可以不争。”奥莱娜说，“二十一天，行不行？再加一条：黄油和面，按现价锁六个月，半年之内调价不超过百分之三。超过这个数，我另找货源，您不能拦我。”

“锁价六个月……”经理沉吟着，“这个子一开，别的客户——”

“别的客户，有没有十二个月零逾期？”奥莱娜反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把背挺得更直了。

电话那先递过来一个折中的数：“十四天。锁价三个月。这是总部给我的权限上限，再多，我做不了主。”

奥莱娜没有接话，先问了一句：“十四天和锁价三个月，是您一张嘴的数，还是能一次改进我的账户条款？”

电话那顿了顿：“二十一天，得过信用管制那边。我拿您的付款记录去报——十二个月零逾期、四百二十镑的周单，这个报法，他们批的可能大。锁价六个月，也得写清是哪两样货、哪一档成色，不能让仓库拿次一档来顶。”

彭家炜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推过去：“书面为准。”沈清漪在笔记本上，把“同档”两个字重重圈了一圈。

十四天，比七天强，却远远不够。沈清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一笔：十四天账期，能浮在手里的周转，还不到两周的货款；房东那再一涨，钱匣照样是紧的。沈清漪把算出来的缺写在纸角，推到奥莱娜眼前，只写了四个字：“还差一半。”

奥莱娜盯着那个缺，忽然想起凌晨四点的后厨，想起那盆救回来的面，想起他说过的话——谈判桌上，不许一开就把底牌全亮了。她把气匀了匀，没有接那个十四天，反而把话往回拉了一步：

“经理先生，十四天，我接不了。我这间店，一天都停不得。您给我十四天，我下个月就得关门——我关了门，您的货卖给谁？咱们算的不是面子，是同一笔账。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调价不超百分之三。这是我能让的最后一步。”

彭家炜在对面微微点了点。这一句，不是他写的，是奥莱娜自己说出来的。她说完，手还在抖，背却挺得笔直，像案板前站了七年的那个，终于把腰杆送到了谈判桌上。

电话那又是一阵键盘声和压低了的谈声，像是经理捂着话筒在跟旁边的商量。这一等，足足等了三分钟。奥莱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他把那张白纸翻过来，写了最后三个字，推到她面前：

“别先松。”

奥莱娜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把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

“沃尔科娃小姐，”经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松动了不止一分，“这样：账期，恢复二十一天，今天生效，我这边直接改您的账户条款。锁价，黄油、面按现价锁六个月，调价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三，超过这个数，您有权另找货源，我们不追究。但是——”

奥莱娜趁热打铁，把含糊处先堵上：“二十一天，从送货单签收那天起算，写在条款页上。锁价锁的是我现在用的这一档黄油、这一档面，仓库不能拿次一档来顶数。真要换档，先得我点。”

“这个自然。”经理说，“换档不点，算我们违约。条款页上，我给您写清。”

奥莱娜的心提了起来。

“大宗原料，一年之内，您得独家从我们这儿走货。总不能我们把条件给了您，您转把量分给别。”

彭家炜在纸上写：“应。加一条：断供两次，承诺作废。”写完，把笔搁下，朝奥莱娜点了点——谈到这一步，剩下的，是她的店、她的约，她自己拍板。

“可以。”奥莱娜说，“一年之内，大宗独家走您的货。但是我也要加一条：一年之内，您要是断供超过两次，这条承诺自动作废。我的炉子不能停，停一天，客就散了——这一条，您得答应我。”

电话那静了两秒，经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一回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沃尔科娃小姐，您今天这通电话，跟上回判若两。行。断供两次，承诺作废，写进条款。今天下午，我让把书面确认传真给您，一条一条，都在上面。”

奥莱娜没急着谢，先把最后一处问死：“还有一句，经理先生。约好的车没到，或者黄油少送一半，我的炉子就得停——这样，算不算断供？”

“算。”经理答得脆，“当天的送货单上注明短缺，您当天打电话报到公司留个记录，就算一次。事后隔了半个月再翻旧账，谁也不认谁的。”

彭家炜在纸上写下“当留痕”四个字，指尖点了点。奥莱娜看着，点了点：“那就照这个写。我的炉子停一天，客散一天，这一条，我得攥在手里。”

“谢谢您。”奥莱娜说，“货款，我还按老规矩，一天不拖。”

电话挂断，厨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奥莱娜把那张攥得起了毛的提纲轻轻放在桌上，整个往椅背上一靠，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提纲上，洇开一小片。她一边哭一边笑，拿手背胡抹脸：“谈下来了……真的谈下来了……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

“哭吧。”沈清漪把纸巾推过去，眼睛也红了，“这一回是高兴的，许你哭。”

安娜站起身，走到奥莱娜身后，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按得很实：“我就说，敌还没进门，先哭的输一半。你今天，没输。”

彭家炜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折好，推到奥莱娜面前：“收着。你的第一仗，自己打下来的。”

奥莱娜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这通电话打起来，彭家炜一个玩笑字都没有，数字、条款、退路，一句压着一句往外递，又稳又狠；可该她说话时，他把话留给她，她卡壳时，他只在纸上写三个字、五个字，从到尾没有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