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一个主。这间店是她的店，这通电话，也得由她来打——这个分寸，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又想起凌晨四点的后厨：他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面沾了满手满腕，被笑话揉面像打架也不恼，只闷着把第三盆揉到光滑。第一炉出炉，热气扑了两个一脸，他咬着她递过去的面包，烫得直吸气，还不忘说一句“能卖”。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天塌下来，他不在旁边喊好听的，他站到你身边，跟你一起，一盆一盆地揉。

沈清漪当场把新账重新算了一遍。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沈清漪一行一行往下写，他和奥莱娜一左一右看着。账期二十一天，手里能浮起来的周转，是三周的货款；锁价六个月，黄油和面的成本钉死在现价上，调价封顶百分之三，毛利就守得住；房东那，就算最后只谈下来涨幅减半，每月多出的钱，也能从周转里匀出来，不至于再倒贴。

沈清漪又把一单拎出来算了一遍：“先别高兴太早。旧账里还有一笔按七天催的，这周先得结掉；二十一天是把往后的到期排开，不是从天上变出钱来。一最紧，熬过去，第二才真正松。”

奥莱娜把“一仍紧”五个字写在账本边上，字压得很重。彭家炜说：“谈判谈下来的，就是这个——把挤在一块儿的到期，一笔一笔排开。”

“下个月的账，平了。”沈清漪把计算器推开，长长地出了一气，“不是宽裕，是平了。平了，就能喘气；能喘气，就能往下走。奥莱娜，你记住，往后店里的账，每周来我这儿对一回。现金流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掐住的时候要命。”

“每周对一回。”奥莱娜重重点，把这句话记在账本的第一页上，写得端端正正，“沈老师，我听你的。”

“哟。?╒地★址╗发布ωωω．lTxsfｂ．Ｃ⊙㎡”彭家炜笑着打趣，“这就拜师了？我揉了一早上的面，还没混上一句师父呢。”

“你不一样。”奥莱娜脱而出，说完才发觉这话不对味，耳朵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去收拾提纲，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沈清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茶杯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眼角带着一点笑意。

气管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下午，传真从街文具店的机器里吐出来，整整两页。奥莱娜捧着站在店门的太阳底下看了三遍：账期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调价不超百分之三，断供两次承诺作废，连锁价只限现用这一档黄油和面、换档须先经她点，都一条一条在上面，跟电话里说的一个字不差。

沈清漪在电话里代她：下一张送货单先别急着签，拿传真逐行对，对不上，当场留字。她把传真折好，收进账本，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先报喜，报着报着又哭了；电话那，娜塔莉娅也跟着哭，母俩隔着两千多公里，哭完了又一起笑。

那天下午的店里，比往还要热闹。

消息像长了腿——其实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多嘴，说今早第一炉的香气不对劲，是“有贵相助”的香气。彭家炜在店里待到下午，帮着把救回来的面团做成第二批、第三批，眼看着货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奥莱娜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那点愁云，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回来过。

先前那个帮工站在她旁边打包，手脚麻利，一边活一边念叨：“我就知道这店倒不了。老板娘，你就是心太善，什么事都自己扛。往后有事，喊我。”

“工钱照付。”奥莱娜说，“一天都不能少你的。”

“先记账上。”帮工咧嘴一笑，“等你发了财，双倍给我。”

他在后厨听着，笑了一下。这间店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账本上，是奥莱娜七年攒下的心。经理肯松，一半是被数字说服的，另一半，是这间店倒了太可惜。

打烊之前，货架又空了。奥莱娜站在空货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彭家炜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关门。是关门那天，我得亲手把那朵向葵，从门上擦掉。”

“擦不掉的。”彭家炜说，“它已经长在街坊眼睛里了。”

奥莱娜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发亮，伸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挡住最后一缕夕阳：“走吧。回家吃饭——今晚，我请。”

可所有都清楚，批发商这一松了，房东那一还悬着。

房东那边更硬，也更费腿。

安娜陪着去了一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铺面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脾气比铺面还老。茶是喝了，烟斗也点上了，老听完来意，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先开了：“街那几间，今年都涨了。我这间涨一成半，算晚的了。”

安娜用她那副冷冰冰的英语把话挑明，不吵不闹，只摆事实：“先生，市场街眼下空着的铺面，有四间。平均要挂四个月，才租得出去。重新招租，中介费、空置期、给新租户的免租装修期——加起来，够您少涨两年的租。这笔账，您自己算算。”

安娜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四间空铺里，有一间就是涨幅没个顶，上家宁可赔了押金也搬。做长久生意的怕的不是一年贵，是第二年、第三年没个边。”

老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你打听得倒细。”

“租铺的，先打听这个。”安娜说。

老抽烟斗的手停了停。

“这间店开了两年。”安娜接着说，“橱窗擦得比谁家都亮，门上那朵向葵，街坊都认。赶走她，等于赶走一条街的气。新租户进来做什么，还不知道；这家店做什么，全街都知道。”

奥莱娜坐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到底把腰挺直了，自己补了一句：“先生，我的店，十二个月的货款一天没拖过。房租，也一天没拖过。您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像我这样的租户，还有几个。”

“我老伴在世的时候，”老忽然说，声音慢了下来，“每天早上，都要去那间店里买一条面包。她说，那个乌克兰丫的手，有准，面包的分量，一天一个样，从来不缺斤少两。她走了以后，我还是每天去买。买回来，吃不完，就喂鸽子。”

奥莱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先生，您就是那位每天买一条黑麦、站在门喂鸽子的——”

“是我。”老摆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烟斗点上，抽了一，才慢吞吞地说，“考虑三天。三天之后，给你们回话。”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奥莱娜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不止一分。喂过鸽子的，心肠硬不到哪里去。

“他没当场回绝。”奥莱娜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安娜说：“没回绝，就是有门。这种老，一辈子跟钱打道。他要算的，是实账。咱们把实账摆给他了，剩下的，等他自己算。”

“等三天。”奥莱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下，“等就等。炉子不能停，子也不能停。”

回程的士上，安娜望着窗外，忽然说：“奥莱娜，你今天在房东面前那一句，‘像我这样的租户还有几个’——说得好。腰杆子，是自己挺起来的。”奥莱娜把靠在车窗上，看着市场街的招牌一块一块往后退，心里那块石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吊在三天之后。

士在市场街停下，两个先绕回店里收尾。卷帘门拉起一半，帮工正擦橱窗，见了她们，只朝靠窗那张小桌努了努嘴。房东坐在那儿，烟斗搁在手边，没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