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民。”

陈太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市长……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嘴里嘀咕着。

段卫民听见了，没有正面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迟早是要调回来的。你还年轻，在下面多磨一磨子，没坏处。还有，在下面，一定要跟当地的部打成一片，碑要紧，政绩嘛，倒在其次。碑好了，别想帮你，也好帮。”

他说完，冲他点点，领着那个拎橘子的小姑娘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嘴里把那几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哥是段市长，我求你跟求他有什么两样？你不帮，就是你们哥俩不想帮。吕老板那一万块，十有八九是捅上去了。］

［跟当地部打成一片，跟李凡丁打成一片？跟张乡长打成一片？政绩在其次——当官不要政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地道。这是要把我按在那山沟里，按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不想让我出政绩，我偏要出点名堂给你们看。东临水那个地方，我还真就折腾定了。］

--------------------

陈太忠叫了一辆三车，把电视机箱子捆在车斗里，自己坐在箱子边上，一路护着回了家。

筒子楼的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两个。走廊两边码着一摞一摞的蜂窝煤，一摞比一摞高，挤得过道只剩一宽。谁家在炸辣椒，呛的辣味顺着楼道往上飘，呛得直打嚏，跟着就是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有在屋里骂“开窗户，开窗户，熏死个”。

“爸，妈！”

“这……这是啥？”

“电视，二十九寸的。”

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这回报纸是正着拿的。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半天，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伸手去摸那个箱子，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先洗澡，”他娘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身土，你这是下乡还是挖煤去了？水我早就给你烧上了。”

他在屋里那只大铁盆里洗了澡，换了三盆水，第一盆水黄得跟泥汤一样。他娘在门外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水凉了没有”，问一回，就往盆里续半壶开水，水汽蒸得满屋子白茫茫的，墙上那张挂历都得卷了边。他坐在盆里，搓下来的泥一条一条的，搓着搓着，他自己都笑了。

［在府里，一个清尘诀的事。到了凡间，三盆水。］等他擦着发出来，走廊里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盆红烧，一盘炒蛋，一碟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一盘他最吃的炸带鱼，炸得金黄，边上还摆着一瓶西凤酒。

电视已经搬进了屋，搁在五斗柜上，把五斗柜占得满满的。他爹趴在后接天线，他娘在前举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按到一个唱戏的台，屏幕上的花旦一甩水袖，红是红，绿是绿，他娘“哎呀”一声，把遥控器捂在胸上。

“这色儿，比真的还好看。”

他爹从电视后钻出来，满脸是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三围着折叠桌坐下来，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大大的，隔壁的邻居端着碗出来，探往里看，啧啧地咂嘴。

“老陈，你家这是发财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二十九寸的？我的妈呀，跟个小电影似的。”

“儿子买的，”他娘一扬下，那气，跟说儿子考上了状元一样，“家现在是国家部了，下乡挂职锻炼呢。”

“哎哟，那可了不得，”王婶探着身子往里瞅，“太忠啊，乡下苦不苦？”

“还行，”陈太忠说，“就是下蛋下得少。”

王婶愣了愣，没听明白，端着面条回去了，走到自家门还回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他爹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儿子，来，跟爸喝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了。那酒辣得像一团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嗝，他爹哈哈大笑，也了，呛得直咳嗽。

他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又夹了一块带鱼，夹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们老师来找过你。”

“老师？哪个老师？”

“说是你考试那会儿监考的，”他娘想了想，“年轻轻的，姑娘家，说找你有点事。”

他爹端着酒杯，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大美啊，”他咂了一酒，“无敌单眼皮！”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赶紧低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陈太忠嚼着红烧，皱着眉想。

［监考的……单眼皮……考试那几场，监考的有十好几个，谁？］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留电话没有？”

“留了，留了，我给你找去。”

他娘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扶着门框，又回过来。

“她说，她叫任娇。”

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糙糙，上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秀气，一笔一画。

一行写着：五中传达室，后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一行写着：bp机，又是一串号码。

纸条上有一淡淡的香味，痱子的味道。

陈太忠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