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半瓶西凤，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二十九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屏幕上放的是甲a的录像，郝海东拿着球往禁区里冲，后两个后卫扯着他的球衣，他爹一拍大腿，拍得床板咚的一声。

“犯规！裁判瞎了！吹啊！”

他娘在走廊里刷碗，隔着门喊了一句：“小点声，家孩子睡觉呢。”，他爹压根没听见，又拍了一下大腿。

陈太忠坐在门边的缝纫机跟前，缝纫机的台板上搁着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是他爹单位去年给装的，平时用一块绣花的白布盖着，跟供着个菩萨似的。他把白布掀开，拿起听筒，听筒冰凉，贴到耳朵上，冻得他耳廓一缩。

纸条上一个号码是五中传达室。他拨过去，拨盘转一圈，嘎啦嘎啦地往回走，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有接，是个老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嚼着东西。

“任娇，任老师。”

“这都几点了？宿舍楼那么远，我腿脚不行。”老咳嗽了两声，“你呼她吧。”

咔嗒，挂了。

陈太忠瞪着听筒看了一会儿，又照着纸条上第二个号码拨到了寻呼台。一个接线员甜甜地问他：“请问您呼的号码？”，他报了号，接线员又问：“请问您贵姓，回电号码多少，需要留言吗？”。

“姓陈，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缝纫机跟前等。电视里郝海东一脚门，打在门柱上，他爹“嗷”地叫了一声，把西凤往床柜上一顿。

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丁零零零，铃声又急又尖，他爹吓了一跳，扭看他。

陈太忠抓起听筒。

“喂？陈……陈太忠吗？”

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一个老在嘟囔：“快点说，我这电话费可是公家的。”。

“是我。我回来了，听我妈说任老师找我，有啥事？”

“啊，那个……”她顿了顿，喘匀了气，“太忠同学，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恭喜你啊。”

“嗯，考上了。”

“那个……分到哪个单位了？”

“东临水村，挂职副村长。”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哦……那也挺好的，基层锻炼。”

［绕弯子。要说什么不说，先恭喜，再问单位，再说基层锻炼。行，绕就绕，我现在有的是耐心。］

他往缝纫机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基层是挺锻炼的。任老师你不知道，我们村委会隔壁那家，养了几只芦花，我天天观察。别家的一天顶多下一个蛋，她家有一只，一早一个，一晚一个，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是喂了啥……”

“哎，你听我说完，我后来发现，它早上那个是自己下的，晚上那个……”

“你现在有空吗？”

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都有点劈了。

［你看，你自己不绕了。］

他嘴角往上一翘。

“有啊。我要是没空，能跟你讲半天母下蛋？”

“那你出来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广场花园，行不行？”

陈太忠的眉皱了起来。

［我现在是村长。好歹是个官。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

“有啥事你电话里说嘛。实在不行，你来我家找我。”

“陈太忠！”那边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别忘了，当初在考场上，我可是放过你一马的！”

“你放的？”陈太忠一下子坐直了，“你那天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遍，桌肚子都差点让你拆了，现在说放我一马？”

那边噎住了，好半天，背景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老的嘟囔声。

“那……一百六十八页，”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虚，“一百六十八页，是我告诉你的吧？这个你总得认吧？”

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他确实认。那天第八题的答案，就是在一百六十八页上找着的。

“行吧，”他说，“广场花园，几点？”

“现在。”

“现在？”他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快九点了。外刮着风呢，晚上冷。”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我不怕冷。”

［谁担心你了。］

他没把这句说出，憋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下去。

“那行，半个钟。”

他挂了电话，把那块绣花白布盖回去，盖得四角齐整。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盯着他瞧，目光意味长。

“这么晚出去？谁啊？”

“一个老师。”

“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

“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冷。”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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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

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的风一个德行，像有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脸上，白得发青。

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把子上还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

“小伙子，你不冷啊？”

“不冷。”

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

［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这点好，闲心。］

陈太忠两手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

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一下子站住了。

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

［老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

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

“任老师，找我啥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