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的一缕发拢到耳朵后，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气，挺了挺胸，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

［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任娇低下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

陈太忠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老师啊，”他脱而出，“为师表，你居然……”

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

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凉气。

风从两个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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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淡淡的铁锈味。

［为师表。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师表。］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吸了一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发疼。

“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

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却点了点。

“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

任娇愣住了。

“啊？”她一下子抬起，“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憋在胸里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她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翘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一个当老师的，听说学生支持自己作弊，高兴成这样，脸上一阵发烫，赶紧又把低了下去，拿靴尖去蹭地上的枯叶子。

“你真要作弊？”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替别问的。”

“是我自己，”她抬起眼看着他，“后天，我有一场很要紧的考试。我们校长……他为难我，要我重新参加聘用考试。”

“为啥？”

“他说我教学经验不足，缺乏责任心，报到了清退名单上。教委今年要清退三分之一，清退了的，可以再参加竞聘考试，考上了才能回去。”

“他说……”任娇的手指揪住了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揪着它拧了一圈又一圈，“他说，考试是他们学校出题，他也在场。我要是……我要是不……”

她说不下去了。扣子被她拧得线都松了，吊在大衣上晃。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她咬着的嘴唇。

“那老，”他忽然开，“是不是看上你了？”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

“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说。

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火，那火直冲着那个老东西去。她鼻子一酸，又赶紧憋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他，看见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教你也行，”他说，“可你总不能白学吧？”

“不白学，不白学！”任娇连连点，话题一离开那个老东西，她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我知道，这东西……肯定不能白教。”

她的眼睛弯起来，单眼皮笑起来，眼尾挑得更高了，像只刚偷着了蛋的小狐狸。

“不过，我就是个穷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她说，“出不起多少钱的。要不这样，我先请你喝杯咖啡，咱们慢慢聊？”

“咖啡？”他皱了皱鼻子，“我不喝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没劲。”

任娇愣了愣。她本来想的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说，说清楚了，再谈怎么学。

一阵风过来，她打了个寒战，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靴跟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

“那……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吧？”

“找个酒店吧，”他说，“喝点酒，暖和暖和。”

酒店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的心往下一沉，坠了一下，又悬起来。

“对了，”他又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钱带够没有？”

任娇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褂子，风把褂子的下摆吹得啪啪响，他脸上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报个数。

［这……］

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手包里有她刚取出来的半个月工资，原本是打算过年给她妈买件羊毛衫的。

“请你喝酒的钱，我还出得起。”她说。

两个往东走。

走过一个路，他忽然慢了下来，往她左边挪了一步。

风小了。

任娇抬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左前方半步，个子高，肩膀宽，北风正正地撞在他身上，被他挡去了一大半，从他身子两边绕过来，到她这儿，只剩下一点点。他的单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勾出一条一条的脊梁骨。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前的霓虹灯，嘴里还在嘀咕。

“这城里的风，跟我们村的风比，差远了。我们村那风，一刮起来，能把刮上房。”

任娇没说话，把下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的？］

她看不出来。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路，看到凤凰大酒店那块缺了两点水的霓虹招牌，也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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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大酒店在广场花园往东两条街，六层的楼，楼顶上一溜红色的霓虹灯，“凤凰大酒店”五个字，“酒”字的三点水坏了两点，一闪一闪地只剩一点。一楼是饭店，二楼是包间，三楼往上是客房。

任娇挑了二楼最小的一间包间。

门一关，一热气扑面而来。墙根底下一排暖气片烧得滚烫，靠近了都烤脸。圆桌上铺着一块红桌布，桌布边上缝着一圈金线，有一角脱了线，耷拉下来。桌子当中是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山，一条瀑布，瀑布底下一个钓鱼的老，那瀑布画得跟一条白布条似的。

任娇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才觉得冻僵了的脚指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又麻又疼。

服务员拿来菜单。任娇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手指在价钱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地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