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一点一点的，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子说到：“呔，来将通名。”

任娇冲他招招手，拉开小铁门，等他进来，又轻轻地合上，上门闩，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红砖筒子楼黑黢黢地立在场后，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楼道里没有灯，任娇摸着黑往上走，他跟在后。楼梯拐角堆着白菜，一烂菜叶子的味；二楼的走廊里，各家门摆着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有一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在放《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

走廊东最后一间。任娇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热气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烤橘子皮的香味。

屋子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单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碎花被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的作业本摞得老高，摞成两座小山，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着红笔蓝笔。窗台底下摆着脸盆架，架子上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盆沿上搁着一块檀香皂。

书桌上摆着一瓶二锅，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花生米，两个小酒盅。

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包花生米上，落了好一会儿。

她低看了一眼。包花生米的是半张《凤凰报》，上印着一张照片，一排站在主席台上剪彩，当中那个举着剪刀冲镜笑，照片底下的字被油浸透了，只看得清“段……市长……”几个字。

“看什么呢？”

她把报纸摊开，花生米哗啦一下倒在报纸上，把那张照片盖住了。他的眼睛这才挪开。

“坐。”任娇关上门，上门闩，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就一把椅子，被作业本占了一半。陈太忠在床沿上坐下了，床板吱呀一声。

任娇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二锅的盖子，往两个小酒盅里倒。酒是透亮的，一倒出来，一冲鼻子的辣味就散开了。

“敬你，”她说，“陈老师。”

“敬你教会了我作弊。”她一本正经地说完，一仰脖子，把一盅酒全倒进了嘴里。

酒一下嗓子，她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

陈太忠赶紧拍她的后背。

“你不会喝，逞什么能？”

“谁……谁说我不会……”她咳着，眼泪汪汪地瞪他，“我就是……喝急了……”

“考场上的事，”她说，“电话里我没跟你说全。”

任娇的手指在酒盅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老东西，”她说，“上午巡考，走到我跟前，敲我的桌子，叫我把手摊开。”

陈太忠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

“我摊开了，桌肚子也掏空了，他什么都没找着，”她看着电炉丝，“他就说，要带我去隔壁，单独检查。”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听见他把花生米捏碎了，咔的一声。

她扭过去看他。他的脸在电炉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腮帮子绷着，绷出一道棱来；眼睛盯着她，盯得很直，里有一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

“教委的监考拦住了，”她赶紧说，“叫老师来，当着全屋搜的。什么都没搜着。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他还盯着她。

“他碰你没有？”

“没有。”

他又盯了她一会儿，那冷硬的东西才慢慢地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他低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碎了的花生米，把碎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他盯着你那个圈子看了没有？”

任娇愣了一下。

“……看了两秒钟。”

陈太忠没说话，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花生米。

“下回他再敢……”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没有下回了，”任娇说，“考完了。”

她把酒瓶拿过来，给他满上。

任娇缓过气来，也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

“晓艳考完，”她说，“出来的时候，一直把那个戒指捧在手心里瞧了半天，跟我说，这东西不太灵了，往里放东西，放半天才放进去，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凉的。”

“嗯，”陈太忠点点，“它快不行了。”

“她说，它要是坏了，她就留着，当个纪念。”任娇看着电炉丝，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说，不管能不能留下，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

陈太忠没说话，又倒了一盅酒，喝了。

任娇看着他喝完，把他手里的酒盅拿过去，跟自己的那个摞在一起，放在书桌上。

她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啪嗒。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那只电炉的光。橘红的，暖暖的，从地上往上照，墙上、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橘色，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影子被那团光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晃悠悠。

她转过身来，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后一推。

他顺着她的手，仰面倒在了单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床单是凉的，被子是软的，带着一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痱子的味道。

任娇抬腿跨了上来，跨坐在他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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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低看着他。

电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橘红。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褂子最上那颗扣子。

“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那副腔调，慢条斯理的，“老师现在开始提问。答对了，有奖；答错了，要罚。”

“第一个问题，”她捏着那颗扣子，没解，“考场上那会儿，七月份，政治考试，你是不是偷看我了？”

“没有。”

“错。”

她俯下身，一咬在他的下上。

不重，可也不轻，牙齿陷进他下的里，咬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见了，”她松开嘴，眯着眼睛看他，“你第八题写完，抬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那是……那是看你还在不在。”

“狡辩。”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二颗扣子上。

“那天我在拐角问你，书藏在哪儿了，你装傻。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太忠想了想。

“我在想，这老师挺好看的，就是太较真。”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

“答对了。”她说，把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第三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三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是新缝上的，黑色的线，针脚密密的，是他娘缝的。她摸了摸那颗扣子，抬眼看他。

“昨天晚上……在酒店，你睡着以前，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

陈太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