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劲才进去。他左手不得劲，按号码按错了两回，骂了一句，第三回才拨通。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谁啊？”是个男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稀里哗啦的，是麻将牌。

“林海峰，是我。”

“哟，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油滑滑的，“咋想起给兄弟打电话了？有啥吩咐？”

“彪哥在不在？”

“彪哥？在，在，跟我们一块儿搓呢。咋了？”

赵茂斌攥着电话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有个，”他说，“我想让他吃个大亏。”

“多大的亏？”

“大到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赵茂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程，给我毁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压低了，“这个……彪哥说了，最近手紧，价钱好说。”

“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办，”林海峰笑了，“叫啥名？在哪儿？”

“在哪儿我还不知道，”赵茂斌说，“你让彪哥去查。凤凰就这么大，他一个乡下来的，住不了几个地方。听说在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当部，家在城北。”

“东临水？”林海峰在那念叨了一遍，“红山区那个？”

“就那个。”

“行，”林海峰说，“赵公子，咱丑话说前，彪哥办事，讲究个净。是要收拾的，命是不要的。这个分寸您得给个准话。”

赵茂斌攥着听筒，胳膊一跳一跳地疼，他想骂。

“命不要，”他说，“我要他这辈子抬不起来。”

赵茂斌吸一气，胳膊上那疼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窜到了眼眶里。

“陈太忠，”他说，“耳东陈，太阳的太，忠心的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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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凤凰大酒店二楼，小包间。

还是那间。红桌布，玻璃转盘，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山画得像一坨坨馒，水画得像一条条面条，画框底下一行字，“江山如画”，落款看不清。

陈太忠来得早，坐在桌边，两大袋子文化用品搁在脚底下的椅子上。

服务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脸圆圆的，看不大出年纪，穿着一身酒店发的红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服务员王”。

“先生，几位？”

“两位。”

“现在点菜，还是等来齐了？”

“等，”陈太忠想了想，“有蜡烛没有？”

“蜡烛？”服务员愣了一下，“有……停电的时候点的。”

“拿两根来。”

服务员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两根红蜡烛回来了。粗粗的，一拃来长，蜡是那种发暗的红，蜡身上凝着一道一道的蜡泪疙瘩。她还拿了一个碟子，划着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上，滴了几滴蜡油在碟子里，把蜡烛立住了。

火苗蹿起来了。

一黑烟也跟着蹿起来了。

那烟一缕一缕的，黑黢黢的，往上飘，飘到灯罩底下打个旋儿，散开了。一呛鼻子的味道，像是烧猪油，又像是烧塑料，冲得陈太忠直皱眉。

“这烟……”

“国产的就这样，”服务员也皱着鼻子，拿手扇了扇，“家外国的蜡烛就不冒烟，我在电视上看过，西餐厅里点的那种，一点烟都没有，还香。”

“外国的就好？”

“那可不，家外国的东西……”

“崇洋媚外。”陈太忠说。

服务员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看着他。

她脸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不是我说的……电视上说的……”

她嘀咕完了，又补了一句。

“那您还点不点？”

“点。”

“点了也冒烟。”

“冒烟也点。”

服务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劝的倔老。

“我们这儿还有那种小白蜡，细的，冒烟少点儿，”她说，“就是一根顶不了一个钟。”

“不用，就这个。”

“那您可别怪我没说。等会儿您对象来了，熏一脸黑，可别找我。”

服务员撇撇嘴，退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太忠看着那两根冒黑烟的蜡烛。

“凡的东西，就差一道提纯。”

掌心里，一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外渗。

蜡烛在他手心里软了，化了，变成两摊暗红的蜡油，热乎乎的，在他掌心里转。蜡油里那些黑乎乎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一层黑渣子，浮在蜡油表面。他手指一捻，把那层黑渣子捻掉了，弹进了痰盂里。

剩下的蜡油，清了。

红得透亮，像两块化开的玛瑙。

他手心里一攥，蜡油重新凝起来，凝成了两根蜡烛。比原来细了一圈，短了一截，可光溜溜的，一个疙瘩都没有，红得能映出灯光来。

丹田里一阵发虚。

“提个蜡烛也要耗气。凡间这地方，点啥都得拿命换。”

他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细汗，把两根蜡烛重新立在碟子里，划着火柴，点上了。

火苗稳稳地亮起来。

一丝烟都没有。

只有一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像是蜂蜡，又比蜂蜡清。

门响了一下，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根蜡烛，看着那稳稳的、不冒烟的火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刚才那两根？”

“嗯。”

“咋不冒烟了？”

“好蜡烛就不冒烟。”

服务员把茶壶放下，凑过去，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到火苗上，使劲地闻了闻，又直起腰，看看蜡烛，又看看他，脸上的表古怪极了。

“我家……”她小声说，“我家就是做蜡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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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愣在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

桌子正中间立着两根蜡烛，红红的，细细的，火苗一动不动，像是两颗钉在半空里的小星星。烛光照着红桌布，照着玻璃转盘，转盘上映出两团晃晃的光晕。墙上那幅山水画被照得暖洋洋的，那些馒一样的山，也有了几分像样。

一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慢慢地飘。

陈太忠坐在桌子那，看着她，脸上有点紧张。

“你……”她站在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这是啥？”

“点蜡烛。”

“我看见了，”她说，“我是问你点蜡烛啥？”

他挠了挠后脑勺。

“录像带上，”他说，“西餐厅里都点蜡烛。”

她赶紧低下，反手把门关上，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