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温乎。

六点半了。

司机浇完了水箱，爬上车，发动了。车尾突突突地冒黑烟。

她往四下里看。

候车室里，没有。车站门，没有。路上，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

没有他。

“去红山的，上车了！上车了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几个拎着包，往车上挤。

任娇站在门，攥着那包油条。

车门关上了。客车喘了一粗气，慢慢地开出了车站，拐上了大路，越开越远。

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看到它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没赶上？］

［还是……］

她低看了看手里那包油条。

油纸上洇出来一片油印子，油条已经凉透了，软塌塌的，捏一下，就瘪下去。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她跟前过去，回看了她一眼。

“闺，等呢？来碗豆腐脑，热乎热乎。”

她摇了摇。

［兴许是睡过了。］

［兴许是村里……］

她想起他说过，路还没修完，推土机还在山坡上着红旗。她想起他改作业时候那张皱着眉的脸，想起他说，东临水的路，过年前修完。

［修完了，就能坐车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油条揣回了大衣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候车室门，那块糊窗户的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她的左手揣在兜里，大拇指在中指上一下一下地，蹭那圈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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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他娘把那件烧了八个窟窿的棉袄摊在缝纫机上。

天刚亮，屋里的灯还开着。她爹那边的呼噜又响起来了，一长一短。

她戴上老花镜，捏着那件棉袄，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看。

窟窿是圆的。边上焦黑，往里卷着，棉花从里翻出来，烧成了黄的、黑的，一碰就碎成渣。

烤火烧不出这样的窟窿。烤火烧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的，是燎的。这个，是一个一个的，圆圆的，像是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她数了数。

八个。

她把棉袄翻过来，去掏兜。兜里是空的。她又去掏另一个兜，手指碰着了一把硬东西，凉的，沉的。

她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八个扁扁的铜疙瘩。黄澄澄的，一个一个，像踩扁了的瓶盖子。

她不认得这是啥。

外的天大亮了。

她把那八个铜疙瘩装进了一个装针线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了缝纫机的抽屉最里。

她摘了老花镜，找了一块跟棉袄一个色的布，剪成八个小方块，穿上线，一针一针地往那八个窟窿上补。

针脚密密的。

补到第三个的时候，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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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以后，狗脸彪拎着一个造革的黑包，站在城北那栋红砖楼底下。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青得发紫。他换了一条裤子，可身上还是有一骚味，他自己闻得见，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抬往上看。

三楼的栏杆上空着，只剩两截断了的麻绳，在风里一甩一甩。

昨天夜里他让来踩点的时候，那儿还绑着一大锅。

他攥着包的手紧了紧。

［一锅。］

［一个能挡八颗子弹的，家门绑着一锅，一宿的工夫，锅没了。］

他想不明白。他在部队里待过六年，当过侦察兵，后来复员，在凤凰城里混了十几年，啥都见过。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子弹打在身上，跟打在铁板上似的。

他想了一宿，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包是假皮的，造革，黑的，拉链拉不严，鼓鼓囊囊的。里是钱。赵茂斌给的五万定钱，一分没动；他自己又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掏出来五万，凑了个整数，十万。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筋扎着，塞得包都变了形。

他爬上三楼，站在门，吸了一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站在门里，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眉皱了一下。

“找谁？”

“大……大姐，”狗脸彪弯下腰，“陈太忠，陈部，在家不？”

“走了。”

“走了？”

“回东临水了，”说，“一大早走的。”

狗脸彪愣在那儿。

“您找他啥事？”

狗脸彪攥着那个包，攥了半天，把它递过去。

“这是……这是单位发的，”他说，“让我捎过来。”

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没接。

“啥单位？”

“就……就是单位。”

盯着他，足足五秒钟。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那道疤上，慢慢地挪到他手里那个包上，又挪回来。

“搁这儿吧，”她终于说，往门边一指，“等他回来，我问他。”

狗脸彪把包搁在门边上，弯着腰，倒退着下了楼梯，一直退到二楼拐角，才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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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街，钻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掏出bp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行字，是林海峰的号，后跟着一串数字。

他没回那个号。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拨通了寻呼台。

“喂，您好，请问呼几号？”是个姑娘的声音，甜甜的。

狗脸彪报了林海峰的号。

“请问留言？”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冒着热气，化开了八个小圆圈。想起了那个把枪按在自己脑门上，说，打，往这儿打。

想起了他自己裤裆里那热乎乎的东西。

“留言，”他说，“没缓了。”

“没……没缓了？”姑娘在那重复了一遍，“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他挂了电话。

电话亭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手抖得一根都没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