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

“你不是查过么？”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连连点。

“是，是，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给我娘，”陈太忠说，“就说是单位发的。”

狗脸彪点着，脚底下却没动。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

“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

陈太忠想了想。

“内功。”

“内功？”狗脸彪的眼睛瞪圆了，“少林的？武当的？”

“东临水的。”

狗脸彪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东临水是个啥门派。

“那……那您这内功，练了多少年？”

陈太忠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老儿，那一呛在嗓子里的烟。

“好些年了。”

“好些年……”狗脸彪念叨着，“我当兵六年，退伍又混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也没练出个……”

他说不下去了，低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狗脸彪不敢再问了，弯着腰往车那边挪，挪出去几步，又回过来。

“爷，您放心，录音的事，我办得妥妥的。赵公子那边……我不会让他知道今晚的事。”

“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狗脸彪打了个哆嗦，一钻进了副驾驶。面包车吼了一声，掉了个，颠着土路，一路往城里的灯火开过去了，车尾灯一跳一跳，越来越小。

荒地上，就剩下他一个了。

还有地上那三团拧弯了的铁疙瘩，和他脚边那八颗扁了的子弹。

他弯腰把那八颗子弹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兜里。

【留着。】

风又刮起来了，枯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他直起腰，站在荒地里，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

丹田里空了。空得一二净，空得发冷，他牙齿打战。他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要站不住，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一步，冻土在脚底下咯吱一声。

［八颗。差一点。］

［就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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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二里地，前土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一辆三车，后斗上架着一个大铁桶，铁桶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骑车的是个老儿，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蹬。

一味儿先飘过来了。

陈太忠闻了一下，就知道那铁桶里装的是啥了。

老儿骑到他跟前，停了，拿手电往他脸上一照。

“大半夜的，你一个在这荒地里啥？”

“走路。”

“走路？”老儿把手电往他身上一扫，扫到他棉袄上那几个焦黑的窟窿，手电停了一下，“你这衣裳咋了？”

“烤火，烧着了。”

老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可也没再问。

“上哪儿去？”

“城北。”

“城北？还远着呢，你这么走，天亮也走不到，”老儿往后斗一努嘴，“上来吧，我往城里拉，顺道。”

陈太忠看了看那个大铁桶。

铁桶上的木板没盖严，缝里往外冒着热气，热气里那味儿，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软得打颤的腿。

［七百年，坐过仙鹤，坐过飞剑，坐过云。］

他爬上了后斗，蹲在那个铁桶边上。

老儿一蹬，三车嘎吱一声，动了。

“坐稳了，”老儿也不回，“这路颠，桶里的东西溅出来，可别怨我。”

“不怨。”

三车颠颠簸簸地往城里走。铁桶在他身边晃，晃一下，里咣当一声，木板缝里冒一热气。他屏着气，蹲在那儿，两只手扒着车斗的边沿。

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刀子。可那铁桶倒是热的，挨着他的胳膊，热乎乎的。

他往那铁桶上靠了靠。

［凡间的东西，臭是臭，暖和是真暖和。］

老儿在前哼起了小曲，哼的是《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哼得有板有眼，一路哼进了城。

到了城北路，老儿刹住车，回过来。

“到了，下吧。”

陈太忠从车斗里爬下来，腿一软，扶住了车斗。

“谢谢大爷。”

“谢啥，”老儿摆摆手，拿手电又往他棉袄那几个窟窿上照了照，“小伙子，大爷多句嘴，往后烤火，离炉子远点儿。”

“哎。”

老儿蹬着三车走了，那味儿跟着他走远了，《沙家浜》也跟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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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三点多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爬，爬到三楼，腿一软，扶住了栏杆。那锅就在他脸跟前，锅心里那根冰溜子还在，冻在锅底，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

他娘坐在折叠桌跟前，披着一件旧棉袄，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团毛线，两根竹针在毛线团上，没织。

她看见他，站起来了。

“回来了？”

“嗯。”

他娘没往他身上看。

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一热气冒出来。

“饺子，”她说，“下午包的，热了三回了。”

她端出来一碗，搁在折叠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小碟醋。

“吃。”

陈太忠站在门，看着那碗饺子。

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一个一个挤在碗里，皮都煮得有点烂了，露出里的白菜馅。

他把棉袄脱了，从里兜里掏出那个铁圈和那两张叠好的纸，揣进了秋衣兜里，把棉袄团了团，塞在门后的鞋柜底下，只穿着秋衣，走过去，坐下。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烫，他直哈气。

他娘在对面坐下，拿起那两根竹针，开始织毛线。织的是一条围巾，枣红色的，织了一尺多长了。她低着，竹针咔嗒咔嗒地响，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

他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吃得很慢。吃一个，丹田里就暖一点，凡间的饭食，一点一点地往那片空里填，填不满，可是暖。

他吃了半碗，抬起来。

他娘还低着织毛线，可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娘。”

“吃你的。”

“我……”

“吃你的，”他娘说，竹针没停，“吃完了睡觉。”

他低下，接着吃。

吃完了，他娘把碗收走了，把桌子擦了。她走到门后，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把他那件团起来的棉袄抽出来，抖开了。

她攥着那件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