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后生把它们抬出来，拿河沙擦了，擦得锃亮，架在拿石垒起来的灶上。

灶膛里塞满了劈柴，火呼呼地烧起来了，一松油的味道，满场子飘。

刘嫂领着村里七八个媳，蹲在锅边上和面，揉面，蒸馒。白面是陈太忠拿吕总那两千块钱，赶着驴车去乡里粮站拉回来的，整整两车。还有猪，一扇一扇的，挂在晒谷场边的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红白分明。

天黑了。

场子中间，点起了一大堆篝火。

篝火堆得有一多高，劈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蹿起来，蹿得老高，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火光照着那条修了一半的路，照着路上那一个个扛着镐的影。

路上的分成了三拨。

镐刨在冻土上，当，当，当，一下一下，刨出一个一个的白点子。冻土底下是石，刨到石上，火星子四溅。

篝火边上，王老太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们不了重活，就给修路的后生们补手套。手套是线的，一天就磨出窟窿，今天补好了，明天又磨开。王老太眼神不好，穿针穿了半天穿不上，让旁边一个小媳给她穿，穿上了，她把线往嘴里一抿，一针一针地缝，手底下飞快。

“我年轻那会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修梯田，也是这么的。白天黑夜的，歇镐不歇。那会儿哪有白面馒？一一天两个窝，一碗菜汤，照样。”

“那会儿修了多少？”

“那咱这路，过年前能修完不？”

王老太把线咬断了，眯着眼睛往山上看。

“能，”她说，“有陈村长在，能。”

饿了，就跑回篝火跟前，从大锅里捞一碗菜，掰两个馒，蹲在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吃，扒拉净，抹一把嘴，扛起镐又上去了。

陈太忠也扛着一把镐，在路上。

他刨得不快。丹田里那点山气，他不敢动，就跟个凡一样，一镐一镐地刨。两个钟下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血泡了，粘在镐把上，一攥，生疼。

［凡修路，原来是这么修的。］

［一镐一镐，跟一丝一丝地攒气，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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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桂芬蹲在大锅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身边，小娟蹲着，拿一根树枝子拨弄灶膛里的火，拨得火星子一窜一窜。火光照着她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鼻涕冻成了两道亮印子。

“娟儿，去，回屋看看你爹睡了没。”

小娟扔了树枝子，一溜烟地跑了。

常桂芬直起腰，往路上看。

路上影晃动，火把一支一支的，镐起起落落。她的眼睛在那些影里找，找来找去，找着了。

他在最前。扛着镐，一下一下地刨，比旁边的慢，可是一下都不停。

她看着他。

那天夜里，她站在村委会门，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抬手敲的门。门开了，他站在门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可她记到了今天。她转身走了，一路上没敢回。

她把眼睛从那个影上挪开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滚，一层油花漂在上，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又从锅底下捞了几块带的骨，放进去。

她端着那碗汤，绕过篝火，绕过堆，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的门关着，屋里黑着。

她在门站了一会儿。

她弯下腰，把那碗汤搁在了门槛上。

汤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门框上，散了。

她直起腰，转身走了，走回了大锅边上，蹲下来，接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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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陈太忠从路上下来，回村委会。

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的血泡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推开村委会的门，一脚迈进去，脚尖踢着了什么东西。

当的一声。

他低一看。

门槛上，一只大海碗。

碗里是一碗汤。汤冻住了，冻成了一整块，上凝着一层白白的油，油底下冻着几块骨，骨上带着，冻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碗冻住的汤。

碗是村里常见的那种粗瓷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子。

他不知道是谁搁的。

他端起那碗汤，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

风从山上刮下来，刮得他手里那碗冻汤上的油皮起了一层白霜。

他端进屋里，搁在炉盖子上。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透，炉盖子温温的。那碗冻汤搁在上，一点一点地，开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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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天，路往前推了不到一百米。

东临水的，这两天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地刨，镐都卷了刃，手上的血泡了又起，没一天好的。

可架不住石。

过了半山腰那道弯，路基底下全是石。青石，一块一块的，大的像一间屋子，小的像一牛，埋在冻土底下，跟山连着根。镐刨上去，当的一声，蹦起来一溜火星子，石上只留一个白点。

三个后生围着一块大青石，刨了一整天，刨下来一筐碎石渣子。

“陈村长，这玩意儿，得拿炸药崩。”

“炸药，供销社不赊。”

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

一个后生拿镐把子敲了敲那块青石，敲得当当响，叹了一气。

“这玩意儿，怕是长在山里的，跟山连着筋呢。刨它，跟刨山神爷的脚指似的。”

“绕？往哪儿绕？左边是崖，右边是沟。”

几个又不吭声了，蹲在石跟前，掏出旱烟来，卷好了，谁也没点。

天黑了，篝火又点起来了。

陈太忠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看着它。

青石在篝火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色，表面上全是镐刨出来的白点子，密密麻麻，像是一脸的麻子。

【凡的镐，刨不动。】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墙根底下那道细纹，藏着。

【仙的戒指，装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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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换班的时候，路上的都下去吃饭了。

篝火在山坡底下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不到半山腰。半山腰那道弯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在石缝里钻，呜呜地叫。

陈太忠一个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

他把左手按在石上。

石冰凉，像一块冻了一冬的铁。

铁圈一闪。

那块屋子大的青石，一下子没了。

石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是黑乎乎的冻土，冻土上还留着石底子压出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