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是慢了。可那道缝，没再往外爬。

第三天夜里，他刚爬到半山腰，就觉出了不对。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还有在憋着气喘，憋不住，吸溜一声，是吸鼻涕的声音。

他站住了。

神识往那灌木丛里一扫。

五个。五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块儿，蹲在灌木丛后，裹着家里大的旧棉袄，冻得直哆嗦。最前那个，就是那天看动画片看得鼻涕都忘了吸的小子，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缠着一圈红布条。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他心疼地咂了咂嘴。

【来看山神爷的。】

他站在路当中，想了一会儿。

他扛着镐，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冲着那片灌木丛喊。

“谁在那儿？”

灌木丛里一下子没动静了。

“二狗子，是你不？”

灌木丛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子探出半个脑袋来。

“陈……陈村长？”

“大半夜的，不睡觉，蹲这儿啥？”

“俺们……俺们来看山神爷……”

“山神爷让你们看？”

几个小子从灌木丛后钻出来了，一个个低着，缩着脖子。

“俺说，山神爷是夜里来的，”二狗子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小声说，“俺们想看看山神爷长啥样……”

“看见了，山神爷就不来了。”

几个小子一齐抬起来，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山神爷脸皮薄，让一看，就不好意思了，就回山里去了。路就修不成了。”

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

“回家睡觉，”陈太忠说，“谁也别来看。明天早上起来，路就长出来了。”

二狗子攥着擀面杖，咬着嘴唇，看了看黑漆漆的山顶，又看了看陈太忠。

“陈村长，那你咋在这儿？”

陈太忠噎了一下。

“我……我给山神爷看门。”

二狗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信了。

几个小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去老远，二狗子又回过来，冲着山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喊完了，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镐，听着那喊声在山谷里来去，了好几个来回。

【给山神爷看门。】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半山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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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早上六点，任娇坐上了去红山区的班车。

车上冷。窗户缝里往里钻风，钻得她膝盖发麻。她裹着那件米色的短大衣，红围巾绕了三圈，只露着两只眼睛，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苹果。十来个，红的，个儿不大，是她昨天下午跑到农贸市场挑的，一个一个地挑，挑那种表皮光溜、没有疤的。她拿网兜装了，又怕冻着，在网兜外裹了一层旧毛衣。

大衣底下，她穿着那套黑的。

七十五b的那套。蕾丝的，带窟窿的。早上起来，她站在宿舍那面小圆镜子跟前，穿上，又脱了，又穿上，又脱了，最后咬着牙，还是穿上了，套上秋衣毛衣，把大衣扣子扣到了领。

一路上，那蕾丝刮着她的皮肤，刮一下，她的脸就红一下。

邻座是个老大娘，挎着一篮子蛋，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

“闺，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没……车上热。”

老大娘看了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往篮子里的蛋上又盖了一层布。

过了一会儿，老大娘又凑过来。

“闺，去红山走亲戚？”

“嗯……去看个。”

“看对象吧？”

任娇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着去抠网兜上的线。

老大娘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去看过我们家那子，”她说，“他在山里修水库，我揣着两个窝，走了一天。走到了，他正在工地上抬石，一回看见我，手一松，那块石差点砸了脚。”

任娇抬起来。

“后来呢？”

“后来？”老大娘拍了拍篮子，“后来就过了一辈子呗。”

到了红山区，换车。去乡里的小面包，一天两趟，她赶上了一趟。小面包颠得厉害，颠得她怀里的苹果在网兜里咕噜咕噜地滚。

到了乡里，她下了车，站在乡政府门，往山里看。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不见了。

“大爷，去东临水，咋走？”

蹲在乡政府门晒太阳的老儿，眯着眼看她，往那条黄土路一指。

“顺着这条路走，走到，翻过那道梁，就是了。”

“远不远？”

“远倒不远，”老儿说，“十来里地。就是路不好走，前那一段，正修着呢。”

她把网兜往胳膊上挎了挎，抬脚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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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果然不好走。

黄土路冻得坑坑洼洼，一个坑套着一个坑，坑里结着冰，冰上又落着一层浮土，一踩一滑。她那双麂皮短靴，鞋底子是平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走一步，滑半步。

［他说得对。这靴子不防滑。］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那句“我看出来的”，扑哧一声笑了，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墩儿。

她扶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站稳了，喘了几气。

网兜里的苹果没掉，她拿手隔着旧毛衣摸了摸，一个一个都在。

走了一个多钟，她翻过了第一道坡。

当，当，当，是镐刨石的声音。还有在喊号子，嗨哟，嗨哟，一声一声，在山谷里来去。

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山坡上，一条路正往上修。路上全是，扛镐的，挑土的，推独车的，密密麻麻，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路边上，支着三大锅，锅底下的灶膛里烧着火，冒着白烟，一汤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几个媳蹲在大锅边上，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

任娇站在路边上，往堆里看。

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找，一圈下来，没找着。

大锅边上，一个媳直起了腰。

三十出，瘦，脸色发黄，上包着一块蓝巾，巾底下露出几缕枯黄的发。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在灶跟前，往这边看过来。

她看着任娇。

看着任娇的红围巾，米色的大衣，麂皮的短靴，看着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毛衣的网兜。

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