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网兜往怀里搂了搂。

那媳已经低下去了，蹲回灶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添。

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这……］

她想不出来这是谁。

她扭过，接着往路上走。

走过了大锅，走过了挑土的群，走到了半山腰那道弯上。

脚底下一下子变了。

从坑坑洼洼的冻土，变成了一整块平平的石。

她低看。

青灰色的，光溜溜的，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伸，伸出去好几十米，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得她那双麂皮短靴踩上去，一点都不滑了。

她蹲了下来。

她把手套摘了，拿手掌按在那路面上。www.LtXsfB?￠○㎡ .com

凉，像一块冰。可是平，一点疙瘩都没有，滑得像一块磨过的玉。她的手掌在上来回地摸，摸来摸去，摸不着一道缝。

石和石之间，没有缝。

整条路，像是一块石。

［这是……咋修出来的？］

她蹲在那儿，摸着那条路，摸了很久。

旁边路过一个挑土的后生，看见她蹲在那儿摸路，咧开嘴笑了。

“城里来的吧？”他说，“摸吧，摸吧，山神爷修的路，摸一摸，沾沾仙气！”

“山神爷？”

“可不是嘛！”后生把扁担往肩上一颠，“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我们几十号，刨了两天都刨不动那块石，家山神爷一来，石没了，路平了！”

他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

任娇蹲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冰凉的路面上。

［山神爷……］

她抬起，往路的尽看。

路的尽，又是坑坑洼洼的冻土了。冻土上，一个扛着镐，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刨。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大了一圈，袖子挽着。他刨得不快，可是一下都不停。镐落下去，当的一声，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起来了。

她的手心里还留着那路面的凉，麻酥酥的。

她没喊他。

她就站在那条平平的石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刨，看了很久。

［傻子。］

［一个修路的傻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热得她赶紧拿手背去擦，手背上那石的凉气，蹭在眼皮上，凉丝丝的。

--------------------

他是被喊回的。

“陈村长！陈村长！城里来找你了！”

陈太忠扛着镐转过身来，就看见了那条平平的石路上，站着一团红。

红围巾，米色大衣，麂皮短靴，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她站在那儿，冲他笑。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条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红得扎眼。

他往她那边走。

走了几步，跑起来了。

路上活的全停下来了，扛着镐，拄着扁担，一个个扭着脖子看。挑土的后生忘了换肩，推独车的忘了推，车子歪在路边，土撒了一地。

他跑到她跟前，站住了。

两个隔着一步远，谁都没说话。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扑在他脸上。

“你……你咋来了？”

“礼拜天，”她说，“没课。”

“走来的？”

“走来的。”

他低看她脚上那双麂皮短靴。靴子上全是泥，靴帮子湿透了，颜色了一大块。

“靴子……”

“不防滑，”她抢着说，“你说对了。摔了两回。”

“摔哪儿了？”

“，”她说，脸一红，“不许笑。”

他没笑。

他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网兜。她的手指碰着了他的手，他一把攥住了。

凉。冰凉冰凉的。

他攥着她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不撒开了。

身后，不知道谁先吹了一声哨。

然后整条路都炸了锅。

“哦——！”

“陈村长！这是谁啊！”

“媳儿吧！”

“城里媳儿！”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她那条围巾还红，使劲往回抽手。他攥着，没让她抽回去。

他扭过，冲着路上那一大片起哄的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活！”

路上哄的一声笑开了，满山都是回声。

“陈村长脸红了！”

“红得跟那姑娘的围巾一个色！”

任娇把脸埋进围巾里，拿网兜挡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晌午，她坐在大锅边上的一块石上，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汤。

刘嫂给她盛的，盛得满满的，碗底下压着两块带的骨。刘嫂盛完了，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冲路上的陈太忠努了努嘴，什么都没说，笑着走了。

任娇捧着碗，脸又红了。

汤是烫的，烫得她直吸溜。她喝一，往路上看一眼。他又扛起镐了，在路的尽，一下一下地刨。

她喝完了汤，把碗还了，拿起一个网兜里的苹果，揣在大衣兜里，捂着，往路上走。

走到他跟前，她把苹果掏出来，塞到他手里。

“歇会儿。”

“不累。”

“歇会儿！”

他只好放下镐，蹲在路边上，啃那个苹果。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啃，看着他手上那一片磨了的血泡，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拉过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上了。

缠完了，打了一个结。

“丑。”他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丑也得缠着。”

他低看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绣的。

［缝歪了，家一看就知道是谁缝的。］

他攥了攥那只缠着手绢的手，攥得血泡又疼了，可他没松开。

--------------------

天黑了，路上换了班。

陈太忠领着她回村委会。

任娇低着走路，脸红得像她那条围巾。

“他们……他们看啥呢？”

“看你。”

“看我啥？”

陈太忠想了想。

“没见过城里。”

她扭瞪了他一眼。

村委会的门推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去生火，蹲在炉子跟前，划火柴，塞柴火，鼓着腮帮子吹，满屋子烟，呛得两个一起咳嗽。

她站在门，四下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