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

［这种，一到凤凰市，要掀起多大的？］

等到散得差不多了，陈太忠从石上跳下来，拎着空了的旅行包往村委会走。吕强从树后绕出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走到没的地方，把兜里那个信封抽出来，往他棉袄兜里一塞。

“剩下那三万，”他压着嗓子，“凑够五万。说好的。”

陈太忠低看了看兜，又抬看了看他。

“那段不是没揭封条吗？”

“封条揭没揭，跟我有啥关系？”吕强嘿嘿一笑，“路通了，车能跑，我就认。”

陈太忠想了想，点了点。

“老吕，”他又说，“我得跟你借个车。”

“车？”

“我要走了，”他往村委会房顶上一指，“那锅，还有屋里那台电视，都得拉回去。”

吕强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

那锅蹲在房顶上，冲着天，锅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亮晶晶的。

［锅。］

［他要把锅带走。］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一个劲儿地点。

“借！借！你要哪辆，我给你派哪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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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四下午。

吕强派来了一辆解放卡车，司机和两个装卸工，爬上村委会的房顶，拧了半天螺丝，把那锅卸了下来。锅底下那根粗粗的黑线，一圈一圈地盘起来，盘成一个大圆盘，跟锅一块儿抬上了车斗。

屋里那台黑白电视也抱出来了，用一床旧棉被裹着，绑在车斗的角落里。

二狗子领着那一串小子，站在院子里，眼地看着那台电视被裹进棉被里。

“陈村长，”二狗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猫……猫也走了？”

“猫？”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二狗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猫在城里，”他说，“等你长大了，顺着那条路，进城去看它。”

二狗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那得多大？”

“比你爹高就行。”

二狗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得好多年……”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转过身来，刚要往卡车那边走，一眼看见了门槛。

门槛上，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豁了的碗，昨天晚上喝完了，他洗了，搁在条桌上，忘了放回门槛上。

他折回屋里，把那只碗拿起来。

他捧着碗，走出门，往坡下看。

坡下常家院子门，站着两个。一个瘦瘦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孩，挨着站着，一只手搭在孩肩膀上。

他捧着碗走下去。

常桂芬看见他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走到她跟前，把那只碗递过去。

“碗。”

常桂芬低看着那只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两只手，接过去了。

她把碗捧在怀里，抬起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没掉眼泪。

“路上慢点。”

“嗯。”

他转身往坡上去，没几步，听见身后小娟细细的声音喊了一句。

“陈叔叔再见。”

他没回，抬起手，往后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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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刚发动，村就堵上了。

四五十号，男的的，老的少的，站在卡车前，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有拍车门，有扒车斗，刘家老大脆一坐在车前的地上，两条腿一伸，不走了。

“陈村长，你不能走啊！”

“下回修路，谁领着俺们？”

陈太忠坐在驾驶室里，司机扭过来看他，一脸为难。

“陈……陈主任，这咋整？”

陈太忠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一跳下来，一下子围上来，围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王老太挤在最前，拄着拐棍，一只手扒着他的棉袄袖子，扒得死紧，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那张皱的脸上，眼泪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后，常桂芬娘儿俩，站在堆外，没往前挤，就那么站着，常桂芬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他站在堆当中，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说不清的东西，热乎乎的，堵在嗓子眼里。

［我好像……也没什么。］

［一条路，二十万，几碗面疙瘩汤。］

“这些凡，也太好哄了。”

他喉咙里那热乎乎的东西，越涌越多，涌得他鼻子发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

“民心可用。”

“这……也算政绩吧？”

他清了清嗓子，跳上车门边上的踏板，冲着底下一摆手。

“乡亲们！”

底下静了一点。

“组织的安排，我不能不听！”他笑嘻嘻地说，“这样吧，反正大伙儿手里有钱了，年货总得置办吧？乡里的集，明天就散了，今天是最后一集！你们舍不得我，那我就陪你们走着去乡里！一块儿赶集，一块儿置年货！咋样？”

底下愣了一下。

然后，轰的一声。

“走！”

“走啊，赶集去！”

“俺回家拿个筐！”

刘家老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上的土，扯着嗓子喊他媳。

二狗子在堆里蹦得老高，蹦到陈太忠跟前，仰着脸，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

“陈村长，陈村长！”

“咋了？”

“山神过年来不来？”

陈太忠愣住了。

“山神？”

“就是上回来的那个！”二狗子急得直跺脚，“穿红围巾的，给山神爷送苹果的！俺说了，山神爷有山神，过年就得回家，山神过年来不来接他？”

周围几个大听见了，噗嗤噗嗤地笑起来。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来，”他说，“她来。”

“真的？”

“真的。”

二狗子松了一气，松开他的衣角，冲着堆里的小子们扯着嗓子喊。

“山神过年来接山神爷！”

堆里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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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从东临水到白凤乡的那十几里路上，浩浩地走着三百来号。

打的是一辆解放卡车，车斗里蹲着一卫星锅，锅面冲天，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卡车开得很慢，比走得还慢，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

卡车后，是陈太忠。

他没坐车，走着，左边是老支书，右边是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