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掏钱，我可跟你急啊！”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十块的，一张一张地点了半天，凑够了，拍在桌上。

杨新刚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太忠，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嘀咕。

“好家伙。一盘凉拌三丝，三十。”

陈太忠低看了看那盘凉拌三丝。

胡萝卜丝，土豆丝，海带丝，拌了点醋，拌了点香油，满打满算，一毛钱的东西。

三十。

十七的耳朵尖，隔着半张桌子，听见了。

他嘿嘿一笑，冲杨新刚点了点。

“这儿不光是吃饭的，家还有娱乐行业的执照。收费，自然就高了。”

“娱乐行业，”陈太忠扭过去问他，“很赚钱？”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东临水。

这一顿饭，一千四。

一户家，一年半的收成。

十七听见他问，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跟刚才在派出所里那种滴溜溜的亮，又不一样。那是一种烧起来的亮，像两团火，烧得他脸都红了，烧得他整个都往前探。

“赚钱！”十七说，“陈书记，娱乐行业，那简直就跟印钞票一样！”

陈太忠看着他，有点奇怪。

“家赚钱，他激动个啥？”

古昕看着李副所长把账结了，打了个酒嗝，又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对了，陈书记。今年的夜班补助，你们街道办，该拨过来了吧？”

“夜班补助？”

“回你见着潘主任，帮老哥催一催。”

“多少钱？”

“不多，”古昕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掌，“就五千。这个老潘，从年前给我拖到年后了。”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扭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残羹剩饭，那半条没吃完的黄河鲤鱼，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凉拌三丝。

一千四。

吃了。

五千。

为了这五千，让他去跟潘主任张一回嘴。

“凡，这账，是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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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杨新刚跟他并排走着。

街上没什么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地上的残雪泛着一层脏兮兮的黄。杨新刚喝了几盅，脸上红红的，话也多了。

“书记，你是不是琢磨不过来？”

“嗯。”

“那一千四，是招待费，”杨新刚掰着手指说，“招待费，能报。花一千四是报，花五千四也是报，都算办公费用。可跟咱们街道办要的那五千，那是规矩。”

“规矩？”

“对，规矩，”杨新刚点点，“年年都要，年年都给。”

“派出所不是吃财政的吗？咱们是街道办，凭啥给他们钱？”

“别给，咱们就给呗，”杨新刚嘿嘿一笑，“真算起来，那点夜班费，不算啥。派出所吃财政？他们啥都吃，光吃财政，早饿死了。”

陈太忠没吭声。

这个，他是知道的。分局的封条，周彪的场子，派出所的门道，他在东临水，见识过一回了。

“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这钱，他们要是不要，咱们也不会领。所以，索就要了。”

“对喽！”杨新刚一拍手，“他们要是不要，别的派出所就要歪嘴了。‘哟哟哟，开发区派出所有钱啊，该要的钱都不要！’这脸，往哪儿搁？他们宁可把这五千，全花在招待你身上，这五千，也照样得要。”

陈太忠站住了。

他抬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压得低低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在仙界，谁的拳大，谁就有理。”

“到了凡间，拳大，还不够。”

“还得懂这些弯弯绕。”

“社会科学，”他叹了气，“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学。”

杨新刚愣了一下，没听懂，可他还是连连点。

两个又往前走了一截。

路那儿，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守着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子上摆着一圈烤红薯，焦黑焦黑的，冒着热气，甜香味一直飘到马路对面。

陈太忠站住了。

“来两个。”

老拿秤一称，一块二。

他掏出一块二，递过去，拿报纸包着，递给杨新刚一个。

杨新刚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

“书……书记，这咋好意思……”

“吃吧。”

两个站在路灯底下，一捧着一个烤红薯，剥着皮，吃。

红薯瓤子是金黄的，又软又甜，烫得舌直发麻。

“一块二，两个。”

“一千四，一桌。”

他咬了一大红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一，比刚才那一桌子五粮和黄河鲤鱼，都香。

杨新刚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瞄他，瞄一眼，又低下去，啃了满嘴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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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去了潘主任的办公室。

潘珂旻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厚得像两个酒瓶底。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文件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把枸杞子。

陈太忠刚提了一句派出所的夜班补助。

潘主任就叹了一气。

那气，叹得又长又，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从肚子里叹出来了。

“小陈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街道办，难哪。”

他开始数。

街道办底下那个塑料厂，年前倒了，一百多号工，天天堵在门要饭吃。街道办的服务公司，包袱重，三十多个退休的老职工，医药费年年超支。还有那个劳动服务站，外欠着十几万的账，追了三年，一分钱没追回来。

数了足有二十分钟。

数到最后，就两个字。

没钱。

陈太忠坐在对面，听着。

“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管的是沟通。话传到了，就没我的事了。拨钱，归主任管。”

“行，潘主任，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

潘主任在他身后，又叹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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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一下楼，就看见了十七。

十七站在街道办的院子当中，大背抹得比昨天还亮，黑皮夹克，红毛衣，两只手比比画画的，正跟一个说着什么。

那个，背对着他。

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个子不高，金丝边眼镜的镜腿，从耳朵后露出来。

赵璞的嗓门，在院子里传开了。

“什么陈书记？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书记！你到底是什么的？”

院子里几个正在扫雪的、晒被子的、拎着暖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