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在吧台跟前，跟一个穿旗袍的姑娘咬了几句耳朵，就领着他们进了最里那间，“百合厅”。

包间不大，十七八个平方。一张圆桌，一圈椅子，靠墙一张皮沙发，沙发对面一台大彩电，彩电底下一台卡拉ok机，机器上摆着两个话筒，话筒上缠着红绸子。

地上铺着地毯，红的，一脚踩上去，软软的，可那红颜色底下，一块一块的，是洒了酒、洒了菜汤留下的印子，一块，浅一块。

屋里一子味儿。

空气清新剂的香，得太多了，香得发腻，底下压着一烟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一子陈年的油腻味。

陈太忠皱了皱鼻子。

［这屋里的气，三天没换过了。］

［算了。不值当。］

［省着点。］

“地方小了点，”古昕四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不大气啊，十七，你现在这眼光，不行了。”

“小有小的好处嘛，”十七冲他挤了挤眼，“地方太大了，跳起舞来，不够温馨。”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两个都嘿嘿地笑了。

陈太忠没听懂。

他扭过，低声问杨新刚：“吃饭的地方，还能跳舞？”

杨新刚也一脸的茫然，“这个……我也没听说过。这种地方，我来得少。”

李副所长听见了，扭过来，冲他俩笑。

“脱衣舞嘛！这儿能点陪酒的，能点歌，也能点舞。”

“脱衣舞？”他脱而出，“有个毛的看。”

古昕的嘴张着，愣住了。

“有……有的跳得还真不错呢，”古昕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一副“大家是来欣赏艺术”的表，“艺术，那是艺术。”

李副所长先是一愣，接着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的都在颤。他抓住陈太忠那句话里的那个字，接了一句荤话，接得又糙又响，接完了，自己笑得直拍桌子。

古昕也绷不住了，跟着笑。

十七也笑。

杨新刚低着，笑得肩膀直抖。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笑。

［凡。］

［一个字，能笑成这样。］

他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笑了两声，他自己也觉得那话确实挺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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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进来了，冲十七点了点。

“十七哥，来了？高桌还是矮桌？”

十七扭去看陈太忠。

陈太忠不明白，高桌矮桌，有啥讲究。可一屋子都看着他，他也不能露怯。

“平时吃饭那个高度，就行。”

“那就高桌，”后生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服务员，二十出，穿着红旗袍，手里捧着一本菜谱，菜谱的封面是烫金的，金得晃眼。

陈太忠伸手要接。

古昕一把抢过去了，随手一递，递给了十七。

“小陈，你这是啥？有老哥在，还得着你点菜？”

［点菜的买单。］

［这个规矩，杨新刚昨天跟我说过。］

他把手缩回来了。

“十七，捡这儿的好菜，给陈书记好好介绍介绍。”

十七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报。报一道，后跟着一句来历：这个是从广州请来的大师傅做的，那个是今天早上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还有一个，是拿老母吊了一夜的汤，汤清得能照见影。

报得陈太忠一愣一愣的。

菜上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黄河鲤鱼，清蒸甲鱼，葱海参，一大盆老母汤，一盘白灼基围虾，还有四个凉菜，一盘凉拌三丝，一盘酱牛，一盘夫妻肺片，一盘拍黄瓜。酒是两瓶五粮，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又进来了。

她站在门，笑盈盈的，问了一句：

“几位，要陪酒的吗？”

一屋子的眼睛，齐刷刷地，扫到了陈太忠的脸上。

李副所长先嚷嚷开了：“要啊！咱来这儿，不就是吃个特色嘛！”

陈太忠放下了筷子。

“等等。”

一屋子都看着他。

［不要。］

［可张书记也常来。］

［可我要是说不要，老古老李脸上就挂不住。今天这顿饭，就白吃了。］

［那就……拖。］

“这样，”他说，“咱们哥几个，先好好喝几盅，聊聊。喝得差不多了，再说。”

屋里静了一下。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

古昕的眼睛里，亮了一亮，冲他点了点，那点里，像是带着几分佩服。

服务员笑着退出去了，门轻轻地带上了。

［这凡，点啥？］

他不明白古昕那个点是啥意思。

可他知道，那个服务员，今天晚上，不会再进这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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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一盅一盅地喝。

古昕酒量大，喝一盅，脸不变色；李副所长喝一盅，脸就红一层，红到第五盅，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杨新刚不敢多喝，每回都只抿一，抿完了，就给陈太忠满上。

陈太忠来者不拒。

［凡间的酒，跟水差不多。］

他一一盅，一一盅，喝得古昕都开始拿眼睛斜他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古昕说起了他当年在山里抓逃犯，追了三天三夜，鞋底子都跑掉了。李副所长说起了上个月，他们抓了一个偷自行车的，一审，那家伙偷了三百多辆，家里地下室堆得跟山似的。十七在旁边科打诨，一会儿说这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个歌厅，一会儿说那个区长的司机在外养了个小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太忠听着。

听着听着，他发现，这一顿饭，比他在街道办看一个礼拜的文件，知道的事儿还多。

［夜行仙，果然好用。］

“陈书记，”古昕端着酒盅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上，了不起。有啥事，你一句话，老哥我二话不说。”

“古所长客气了。”

“叫啥所长，叫老哥！”

“……老哥。”

“哎！”古昕一仰脖子，又了一盅。

一直喝到九点多。

谁也没再提陪酒的事。脱衣舞，更是没提了。

几个聊得倒是热乎，古昕当场就定下来了，下礼拜，有空，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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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六，零抹了，一千四。”

陈太忠正要掏兜。

李副所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小陈！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