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坪，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周围拿一圈半高的冬青围着。这片坪，陈太忠听说过。去年秋天新铺的，进的皮，说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都不黄。市委大院就在公园西边，领导们饭后散步，就在这片坪边上转。

可眼下，那片坪，一点都不绿了。

一大片，黄的，秃的，坑坑洼洼的。

皮被啃得只剩下一层根，根底下露出黄泥，黄泥上踩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蹄子印，蹄子印里积着昨夜结的冰碴子。有的地方，整块皮被连根拱起来了，翻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

坪上，散着一大群羊。

七八十只，灰的，白的，脏兮兮的，一只一只瘦得皮包骨，可肚子都鼓得溜圆，有的低着还在啃，有的卧在地上倒嚼，嘴一动一动的，嚼得悠闲自在。

一子羊膻味，混着根翻出来的那土腥味，一下子冲进了陈太忠的鼻子。

“哎呀，这么多羊？”任娇一下子站住了，拽着他的胳膊，“太忠，你看，你看！”

坪正中间，躺着一个。

那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还没被啃净的皮上，身上裹着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和前襟上，全是泥，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帮都开了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是拿一根布条拧的，一米来长，拧了四五个疙瘩。

他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这……这是咋进来的啊？”任娇瞪大了眼睛，“跑这儿放羊来了？”

“公园免票了，围墙也拆了，”陈太忠说，“他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正说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从坪那一路小跑过来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那跟前，一脚踢在他的黄胶鞋上。

“喂！醒醒！醒醒！”

那呼噜打得更响了。

“醒醒！听见没有！”

足足一分多钟，那呼噜声才一下子断了。那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跟前那两个红袖箍。

“啥事啊？”

他一开，一浓浓的土腔。

“这羊，是你的？”胖红箍问。

“是啊，我从家里赶来的。”

“你家是哪儿的？”瘦红箍问。

“永乐县，”那一下子有点急了，在棉袄里摸来摸去，摸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我有身份证！三百里地，我赶了十五天，才赶到凤凰！”

陈太忠站在冬青围栏外，看着那个。

他五十来岁，或许更年轻点，一张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子刻上去的。那双攥着身份证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子。

他又看了看那群羊。

一只一只，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都数得出来，可一个个肚子鼓鼓的，吃饱了。

［三百里地，十五天。］

［一路上，饿了半个月的羊。］

“谁让你把羊赶进市里来的？”胖红箍接过身份证，翻了翻，不依不饶。

“没拦着我啊，”羊倌儿一脸的纳闷，“我是来卖羊的。凤凰市这么大，城里，总得吃羊吧？”

他一句一句地说，磕磕的。

永乐县那边，去年冬天出了羊霸，趁着养羊的家急着用钱过年，拿着市价一半的价钱，硬收活羊，还不许各家自己找买主。他心眼活泛，年前没卖，熬过了年，趁着羊霸那边松了劲儿，悄悄把自家这群羊赶出来了。在附近卖，怕被羊霸的认出来，脆一路赶到了凤凰，大城市，总能卖个好价钱。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舍不得住店，也不放心羊，看见这片地方有，就把羊赶了进来，自己往地上一躺，睡了。

两个红袖箍听完了，气得直跺脚。

“你知道这皮多少钱吗？你知道吗？”胖红箍的脸都气紫了，“让你的羊啃成这样，踩成这样！叫警察，叫警察！”

一听“警察”两个字，羊倌儿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了。

“别！别叫警察！大兄弟，我是一回来凤凰，我哪知道这些？这……这咋卖？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你赔得起？”瘦红箍白了他一眼。

“我赔你五只羊！”羊倌儿一咬牙，伸出一只掌，“五只大羊！我这羊，就算掉了膘，一只也有八十来斤！”

“谁要你的羊？”瘦红箍鼻子里哼了一声，满眼的看不起，“这是进坪！连工带料，一平米六十多块！你自己瞅瞅，你这群羊，糟蹋了多少？”

羊倌儿愣住了。

他扭过去，看着那一大片秃了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地，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一尺一尺地算。

算着算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两千多平米，”胖红箍掰着手指，“十多万！”

羊倌儿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一坐在了那片黄泥地上，坐得泥点子溅了一裤腿。他张着嘴，半天出不来一点声音，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进那一蓬蓬的花白发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有这么贵？”任娇拽了拽陈太忠的胳膊，小声问，“一平米，六十多？”

“有这么贵，”陈太忠点点，“西郊公园的皮，是凤凰市最好的。”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林子那，隐隐约约露出几栋楼的楼顶，灰色的，四四方方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一面红旗，在早上的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那是市委大院。

“领导散步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抱着脑袋坐在黄泥地里的老汉身上。

［仙界的灵园，一棵灵，一就让灵兽啃得只剩根，啃的那灵兽，转手就让宰了炖汤。跟这个，也差不多。］

他觉得没意思了，转身要走。

任娇一把拽住了他。

“看看，太忠，咱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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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公园东门那边就开进来一辆三摩托，挎斗上坐着一个，后座上坐着一个，开车的一个，一共三个，都穿着警服。后还跟着一个警察，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蹬得气喘吁吁的。

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司，方脸，八字眉，下了车，背着手，往那片秃了的坪上一看，眉一下子皱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红袖箍抢着把事说了一遍。

警司听完了，走到羊倌儿跟前，低看着他。

他扭冲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察一扬下。

那个年轻警察二十出，高高瘦瘦的，嘴唇上一圈软乎乎的胡子，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哗啦一声，抖开了。

“走吧，老乡，”年轻警察说，“跟我们回所里。”

任娇站在冬青围栏外，一把攥紧了陈太忠的胳膊。

那副手铐，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