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忠扶着门框，喘匀了那气，伸手去够门把手。发布页Ltxsdz…℃〇M?╒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

指刚碰着那块冰凉的铁，身后沙发上，传过来一声。

“……站住。”

声音不大，哑着，跟让砂纸磨过一样。

他手停在门把手上，回过。

吴言半躺在沙发上，胳膊撑着扶手，撑起了半个身子，脸还白着，额上的汗还没透，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看了好半天，她才把下一句挤出来。

“今晚……你别走。”

说完这五个字，她自己先愣住了。

陈太忠也愣住了。

两个就这么一个扶着门框，一个撑着沙发，大眼瞪小眼。

吴言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朵尖，红到额，把那层病出来的白，生生给盖住了。

她别过脸去，冲着墙，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找补出来一句。

“我是说……我还虚着。万一半夜又犯了，屋里没个……”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来，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猛地扭回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睡沙发！再敢进卧室一步，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凶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嘣”地松了。

好嘛，这才是吴书记。

刚才那个疼得跪在地上、连骂都骂不全的，他看着心里发慌；这会儿这个瞪着眼睛要踢他下床的，他看着踏实。

“沙发我不睡。”他说。

吴言眉毛一竖。

“你躺床上去。”他松开门把手，扶着墙，慢慢往回挪，“我搬个凳子，坐卧室门。灯给你开盏小的，你睡你的，我坐我的。半夜你要是哪儿不对，喊一声，我就在跟前。”

吴言瞪着他，嘴张了张，想说“谁让你安排了”，到底没说出。

他这么安排，比她那个“睡沙发”，周全多了，周全得让她没法挑理。

她哼了一声，撑着沙发站起来。站得慢，两条腿还发软，她扶着沙发背，一步一步往卧室挪。

陈太忠跟在她后，隔着一步远，两只手虚虚地张着，没碰她。

她挪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长出了一气。

陈太忠把那张倒了的小方凳扶起来，搁到卧室门，又去墙根底下，把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杯捡起来，杯子上又磕掉了一块瓷，他拿手指摸了摸那块豁，搁回了床柜上。

床柜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还耷拉在地上。他捡起，回墙上的座里，拧开了。

灯亮了。

绿玻璃罩子底下，一圈黄黄的光，打在床边上，打在她搭在床沿的手上。

就是这盏灯。几个钟以前，她攥着这盏灯，要砸他的脑袋。

他看了一眼那灯，没吭声。

这玩意儿真砸下来，他脑袋上连个包都起不来，灯罩倒得碎一地，回她还得自己蹲着扫玻璃碴子。

“我去倒点水。”他说。

灶台上，他那个手机还搁在原地，黑着屏，他瞅了一眼，没去碰。

水开了，他灌满了暖瓶，倒了一杯，兑了点凉的，端进卧室，搁在她手边。

又回去，拧了一条热毛巾，拧得半，冒着热气，拿进来。

吴言坐在床沿上，端着那杯温水，一小一小地喝，眼睛跟着他转。

他拿着热毛巾，在她跟前站住了。

“汗还没，捂着要着凉。”他说，“我给你擦擦脸，擦擦脖子。你要是不愿意，毛巾给你，你自己擦。”

吴言端着杯子，看着他手里那条冒热气的毛巾，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成了一团。

几个钟以前，她要报警，要双开他，要他滚。这会儿，她让他留下了，让他烧水，让他拧毛巾，还要让他擦脸。

吴言，你在什么？

她问自己，问不出个答案来。

胃里暖烘烘的，五六年了，一回这么暖。脑袋里那根钉子也拔了，就剩下一点发木。身上没力气，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这个念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往回压，压不下去，它就在那儿杵着，跟门那张小方凳一样，明明白白的。

不想一个，在这个只有一个碗的屋子里，再熬一夜。

她没伸手接。

陈太忠等了等，见她没接，也没躲，就把毛巾抖开，叠成一长条，先擦她的额。

动作慢，从左往右，一寸一寸地擦。毛巾热，她额凉，热气一捂上去，她闭了闭眼。

擦完额，擦脸颊。擦完脸颊，擦耳朵后。擦完耳朵后，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往下，擦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细，皮薄，底下的青筋看得清清楚楚，汗了一层，又黏又凉。毛巾擦过去，擦出一片红。

他擦到领那儿，毛巾的边，碰着了她的锁骨。

吴言“嗯”了一声。

陈太忠的手，停住了。

“不舒服就说。”

吴言没睁眼，睫毛抖了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

“……擦。”

他接着擦，擦她的锁骨，擦她锁骨窝里攒着的那一小汪汗。擦完了，把毛巾搭在床的铁栏杆上。

她还闭着眼，眉却还皱着，皱出两道竖纹，两边的太阳，一跳一跳地发紧。

刚才那一缕仙灵之气，把那根弦捋松了，可那团麻还缠着，缠得她脑袋里发木，发胀。

“还紧？”

“……嗯。”

“我给你按按太阳。”他说，“这回不使那些法子，就是拿手按，跟澡堂子里按摩的师傅一样。行不行？”

吴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点了点。

陈太忠在她身边坐下了，坐在床沿上，隔着一拳的距离。

床垫往下一陷，她的身子跟着往他那边歪了歪，她赶紧往回坐正了，坐得笔直。

陈太忠看着她那个坐得笔直的样子，心里直乐。

都这会儿了，还端着呢。坐在自家床沿上，跟坐在常委会的主席台上一个架势，就差面前摆个茶杯，再摆个话筒了。

也是，让她端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哪放得下来。放下来了，那就不是吴言了。他把两只手的大拇指，搭在她两边太阳上，另外几根手指，托着她的后脑勺。

拇指肚贴着那块发紧的皮，慢慢地打圈。

先轻，再重一点，再轻。

按着按着，她的眉松开了。

按着按着，她的脑袋往后仰，仰到了他托着的那几根手指上，把脑袋的分量给了他。

又过了一阵，她眼角那儿，渗出来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流。

她自己没发觉。

陈太忠看见了。

他的拇指停了，停在她太阳上，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