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了眼。

他上哪儿知道东临水里还有个什么李栓子、王麻子的？

他招那三十来号，名单都是厂里劳资科拉的，他就看了一眼数。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回我问问？”

吕强一看他脸上不痛快，少不得得扯两句闲话，把场子圆回来。

陈太忠也笑了。

［阎王爷？一个鬼仙里的小目，也配……］

笑到一半，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等等。”

“啊？”

“一个瘫子，死了？”陈太忠坐直了身子，“住在……住在村子西南角的那个瘫子？”

东临水就那么一个瘫子。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这我可不清楚。”吕强让他这一下弄得有点发毛，“我也是听厂里那几个闲扯，说了那么一嘴。就听说……留下了孤儿寡母。”

“常桂芬，李小娟。”

陈太忠没等他说完，就把这两个名字报了出来。

“有欺负她们娘俩没有？”

“这个……倒是没听说。”吕强摇了摇，“不过太忠，你也知道，农村那地方，寡门前是非多。男一没了，地谁种？房子谁修？婆家那的叔伯兄弟，能不惦记？以后的事儿，还真保不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想起李栓子那间屋。

村子西南角，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拿玉米秆子扎着。

屋里黑，一药味儿混着尿臊味儿。

李栓子瘫在炕上，七八年了，腰以下没知觉，两条腿细成了两根麻秆，搭在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底下。

［李栓子躺在炕上，拿手指抠着炕席，跟我说话，说陈村长，我这条命不值钱，就是放心不下她娘俩。］

那是他最后一回去。

他给李栓子输过一回仙灵之气，那的脸色当时就红润了，吃饭都多吃了半碗。

他原想着，过阵子再去一趟，再给他好好调一调，说不定还能下地拄着拐走两步。

［忘了。］

［说是放心不下她娘俩，我答应了他什么来着？我说，有我在，没敢欺负她们。］

［我在哪儿？］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搓了一把。

［常桂芬。］

那个，他记得。

个子不高，手粗，一年四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男瘫在炕上，地里的活儿全是她一个。

他去她家那回，她正蹲在院子里剁猪，看见村长进来，慌得刀都掉了，在围裙上擦了半天手，才敢给他倒水。

水是从缸里舀的，碗边上缺了个。

［李小娟。］

那孩子，他就记得一个名字。

［孤儿寡母。地里那几亩，她一个，种得过来么？］

“老吕。”

“哎。”

“以后你方便的话，帮忙照看一下她娘俩。”陈太忠说，“地里的活儿，房子漏雨，婆家那要是有上门找事儿，你那几个东临水的工，回去帮着搭把手。工钱算我的。”

吕强听了这话，脸上的表变了一下。

那表变得很快，眼睛一眯，嘴一撇，一闪就没了，换回了那张笑呵呵的胖脸。

可陈太忠看见了。

他脸一沉。

“老吕，你这是什么表？”

“啊？没，没什么表啊……”

“没什么表？”陈太忠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心思就是龌龊。我是她家原来的村长！民公仆！明白不？她男瘫在炕上七八年，临死还惦记着替我说好话，我连他死了都不知道，我让照看一下他媳孩子，碍着谁了？”

“瘫子怎么了？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瘫子不是？”

“是，是！”吕强赶紧举手投降，“我知道了，这事儿你不说，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你说了，我怎么也不能看着别欺负她娘儿俩。回我就让劳资科查查，东临水那几个工里，谁跟她家沾亲带故的，让他回去看看。”

“嗯。”

陈太忠这才把脸色缓下来。

［欠的。这一笔，又是欠的。］

［欠一个死的。］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吕强看他不吭声，也不敢吭声，端起缸子来喝茶，缸子早空了，他端着空缸子，装模作样地吹了两。

过了好一会儿，陈太忠站了起来。

“行了，老吕，你也别在这儿跟我贫了。”他开始撵，“我马上还得出去。过几天就回归了，我手上一大堆事儿，区里天天开会，天天汇报。”

“好好好，你忙，你忙！”

吕强夹起皮包，往门走。走到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来。

“太忠，那钱的事儿……”

陈太忠冲他摆了摆手。

吕强也不敢再问了，嘿嘿一笑，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了。

窗户外的知了叫了两声，又不叫了。天着，憋着一场雨，不下。

陈太忠坐回藤椅上，把吕强这一上午倒的苦水，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

市政工程公司，接活儿接到手软，账上不到两百万。

关系户的挖机，一个月报一百六十多个台班。

还有一样，吕强说的时候，就那么一嘴带过去了，他自己大概都没往心里去：凤童一级路，回归献礼工程，一年半的活儿，半年就完了，前些子刚剪的彩，范晓军副省长亲自去的，电视上放了好几天。

［一年半的活儿，半年。］

他想起自己在东临水修那条村路。

那条路不长，几公里，就是个砂石路面。

可那会儿他天天蹲在工地上，看着压路机一遍一遍地碾，碾完一遍，洒水，等，等它透了，再碾一遍。

他嫌慢，问那开压路机的老师傅能不能快点，老师傅叼着烟卷，眼皮都不抬：“陈村长，地基这东西，急不得，你今天省一天，明年它塌你一尺。”

［一条村路，都得碾一遍等一遍。］

［凤童线，一级路，跑大车的，一年半的工期压成半年。地基压得实么？］

他不懂路桥。他是罗天上仙，可罗天上仙也不管修路，天上的路，那是拿法力铺的，不用碾。

［省在哪儿了？］

［是省在地基上，还是省在台班上？那一百六十个台班，八十个在纸上，剩下八十个，是不是就的这一年半的活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这不是他该管的事儿。

他一个开发区的街道办副主任，副科，管的是开发区这一亩三分地。

市政工程公司，那是副处级单位，家修的是市里的路，归城建委管，归市里管。

他算哪根葱？

［算哪根葱，也是在凤凰过子的葱。那条路，往后东临水的进城，也得从上过。］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沓信纸来。信纸是街道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