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号，晚上九点。\www.ltx_sd^z.x^yz>ht\tｐ://www?ltxsdz?ｃｏｍ.ｃoｍ

雨下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小了，这会儿又大起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

楼道里吭哧吭哧的，有抱着个大家伙往这边挪。

“阿娇！开门！开门！我手腾不出来！”

任娇赶紧跑过去拉开门。

蒙晓艳抱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侧着身子挤进来，脸憋得通红，电视机的电源线拖在地上，跟条尾一样，让她自己一脚踩住了，差点绊个跟。

“哎哎哎，慢点！”

陈太忠一步跨过去，把电视接了过来。十四寸的，牌子叫黄河，塑料壳子是灰的，屏幕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搁哪儿？”

“桌上！”晓艳甩着两只手，“沉死我了，从我屋到这儿，十来步路，我歇了三回。”

陈太忠把电视往黄漆桌子上一墩，桌子腿吱地叫了一声。任娇赶紧把桌上的碗筷、暖壶、那盆吊兰往边上挪，挪出一块地方来。

晓艳把往墙上的座里一怼，啪地按开了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沙地响。

“天线，天线！”晓艳从门后拽出个铁丝衣架，那衣架早让她拗成了个怪模样，一弯成个圈，一拉得老长。

她把衣架往电视后的天线孔里一，举着衣架左右转，“这样……这样……哎，出来了出来了！别动！谁也别动！”

屏幕上出来影了，一跳一跳的，跳两下，又是一阵雪花，雪花过了，影又出来了。

是新闻联播之后的直播，一个男主持坐在那儿说话，声音时有时无。

晓艳小心翼翼地把衣架松开手，衣架就那么斜在电视后，跟根天线一样支棱着。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俩看吧。”

“我看啥？就这雪花，看得我眼睛疼，跟下了一屋子面一样。”晓艳往门走，“我表姑家有彩电，二十一寸的，立的，还能收香港台。我上她家看去。”

她走到门，拉开门，又回过来，冲任娇眨了眨眼睛。

“阿娇，我明儿早上才回来啊。”

任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回不回来，关我啥事？”

“不关你事，不关你事。”晓艳哈哈一笑，冲陈太忠一扬下，“大书记，电视给我看好了啊，晃坏了，你赔我个立的。”

门砰地带上了。

楼道里她的拖鞋踢踏踢踏地远了，下楼了，楼底下传来她撑伞的声音，噗的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就剩下电视里沙沙的声音和外的雨声。

任娇站在那儿，脸还红着，拿手背贴了贴脸。

“这个死晓艳。”

她嘴里骂着，走到门，把门上那根销咔地上了，又拿手推了推，推不动，这才放心。

又走到窗户跟前，把那块碎花布窗帘拉上，拉到一半，窗帘的铁圈卡在铁丝上，她踮着脚，拽了两下才拽过去。

“拉窗帘啥？”

“雨往里潲。”

“窗户关着呢。”

“关着也潲。”她回过来瞪他，“你管那么多啥？”

陈太忠闭嘴了。

她走回来，往床沿上一坐，坐下了，又站起来，去电炉子边上拎起暖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手边。倒完了，又坐下。

坐下了，又站起来。

“你啥呢？底下长钉子了？”

“……我找瓜子。”

“瓜子不在你枕边上？”

她低一看，可不是，纸包就在枕边上摆着呢。她一把抓过来，脸红到了耳朵根，往他身边一坐，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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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并排坐在床沿上看电视。

床沿正对着桌子，桌子上那台黄河牌，屏幕不大，在上小小的，一跳一跳。

直播是从香港过来的，那边也下雨，下得比凤凰还大。

“这是谁？”任娇问。

“彭定康。”

“就是那个……最后一任港督？”

“嗯。”

“他哭了没？”

“没看出来。雨太大，脸上全是水，哭了也看不出来。”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

她从枕边上拿过来一个纸包，纸包里是瓜子，五香的，她下午在学校门小卖部称的，二两。

她剥一颗，自己吃了；再剥一颗，捏着，往他嘴边一递。

他张嘴接了。

她又剥一颗，又递过去。

“你自己吃。”

“我吃着呢。”她说，“你手脏，别动。”

他的手不脏。可他就没动，让她一颗一颗地喂。

电视里换了个镜，换成了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中年，旁边的解说员说，这是英国王储查尔斯王子。

查尔斯王子站在那儿念稿子，脸长长的，耳朵大大的。

“他耳朵咋那么大？”

“家天生的。”

“跟猪八戒一样。”

“你可别说，这是外宾。”

“外宾咋了？外宾耳朵就不能大了？”任娇嗑着瓜子，理直气壮，“我班上那个刘小军，要是画他，肯定画个猪八戒。”

“你看那个，”他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溜军车，车上着小红旗，“解放军进去了。”

“哪儿呢？哪儿呢？”

“过去了。”

“我还没看清！”她急得拿瓜子往他身上扔，“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它跑得快。”

“那还会不会再放？”

“明儿新闻里肯定放，放一整天。”

“我明儿上午有课。”她嘟着嘴，“初二三班，期末复习。”

“那你下课回来看，中午新闻也放。”

雨在电视里下，也在窗户外下。外的雨声，跟电视里的雨声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她剥着剥着，身子一歪，脑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说，”她看着电视，“一百年了，回来了，香港心里是啥滋味？”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我又不是香港。”

“那你要是香港呢？”

“……那我也不知道。”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就那么靠着他，嗑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她也懒得扔。

陈太忠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她的发蹭着他的脖子，痒。她身上一香皂的味儿，刚洗过澡，发梢上还着。

［她靠着我，什么都不问。］

［不问我这几天到底在忙啥，不问我那天为啥往楼道那瞟，不问我为啥鞋底子跑薄了还天天往外跑。］

［我欠她的，比她晓得的多。］

电视里的还在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