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梳子。

“老陆。”

两个字从嘴唇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喉咙和声带在某种绪的影响下自动做出的调整。

“你......过来坐。”

中间那个短暂的停顿，大约半秒钟，像是嘴张开了但第一个音节被卡在了舌根后面，犹豫了一下才被送出来。

王淑芬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三十年来对丈夫说过无数次“过来”“坐下”“吃饭”“睡觉”，全是指令式的、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试探的语气。

但今晚这句“你过来坐”里面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习惯的东西。

生涩。

像一个已经学会了流利说话的成年突然被要求用一种从来没用过的语气说一句话，嘴唇和舌的肌记忆跟不上大脑发出的新指令，所以出来的声音就变得磕磕绊绊的。

陆建国走过来了。

没有坐到梳妆台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而是走到了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床沿离梳妆台大概两米的距离。

王淑芬转过身来，从梳妆台的椅子上站起来。

换上了那件蓝色棉质睡裙，长度到膝盖下方三四指的位置，领是圆领，前面没有纽扣，套穿的那种款式，不是什么感睡衣，没有蕾丝、没有缎面、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超市里买的普通家居睡裙，面料柔软但样式朴素，连个图案都没有，纯蓝色。

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袜，没有穿拖鞋。

走到床边，在陆建国身旁坐了下来。

两个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王淑芬坐着的姿势有一点僵硬，脊背微微挺着，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上面，和昨晚家庭会议时候的坐姿很像，但多了一种不一样的紧张感。

昨晚的紧张来自“这件事被全家摆到台面上”的压力。

今晚的紧张来自另一个方向。

房间里很安静。

窗缝透进来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床柜上那盏米色灯罩台灯的灯罩穗子，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淑芬。”

陆建国开了。

用的是名字。

不是“老婆”，不是“诶”，不是“你”。

是“淑芬”。

这两个字从陆建国嘴里说出来的频率已经非常低了，在他们结婚的几年，陆建国还会叫妻子的名字，后来做了生意、应酬多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待久了，回到家里对妻子的称呼就变成了“诶”“你”“知行他”这些去个化的代号。

但今晚叫了名字。

王淑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戳了一下。

“嗯？”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不是昨晚那句“对不起”，是“让你受苦了”。

“对不起”是认错。

“让你受苦了”是心疼。

这两句话在语义上有集，但感的落点不在同一个位置上。

王淑芬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现在才知道心疼了？”

“晚了，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晚了，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没用，但不说更不行。”

这几句对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像乒乓球一样在两个之间快速弹了几个来回，每一个球都带着三十年婚姻打磨出来的默契节奏，力度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谁也不会接不住，谁也不会被打到。

说完以后又安静了几秒。

陆建国伸出了右手。

粗大的手掌，指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缘不够平整，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块颜色略的老茧。

这只手握住了王淑芬放在大腿上的左手。

王淑芬的手比他的小两圈，手指没有那么粗，但也不是什么纤纤玉指，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燥，指节处微微泛红，中指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硬茧，是长年拿菜刀切菜磨出来的，右手的虎处还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前年冬天切白萝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这是一双做了三十年家务的手。

陆建国的手掌把这只手包裹住，手指合拢，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低下。

嘴唇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法式的手吻，没有那种仪式感和表演，就是嘴唇贴在手背皮肤上面，接触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来。

王淑芬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颤动从被亲吻的左手传到了手腕、小臂、然后沿着肩膀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幅度极其微小，如果不是陆建国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你......”

王淑芬的声音在第一个字以后就断了。

嘴唇张着，但声带没有继续震动。

因为在这一瞬间，某样东西从记忆的最处被翻了出来。

很久以前。

三十年前。

1994年的冬天，临江市第二百货商店门，约会结束后分别的时候，还不是地产商的年轻男握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手背，笑着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是他们谈恋第三个月时候的事。

后来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结婚两年偶尔还会做，生了明远以后就彻底消失了。

二十多年没有做过的一个动作，在今晚的主卧里突然出现了。

王淑芬把已经到了眼眶边缘的那层水光用力地眨了回去。Www.ltxs?ba.m^e

她不会在丈夫面前落泪。

三十年来没有过，今晚也不会。

“老陆，你别......”

“嗯？”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语气是硬的，但声音的尾部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弯曲，像一根钢丝在弯折的那一刻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嗡”。

“我没有糊弄。”陆建国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木表面慢慢划过。“淑芬......五年没碰过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夜。

牢房里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的那些夜晚，妻子的面容是最先模糊的记忆之一，不是因为不想记得，是因为在那种地方活下去需要把柔软的东西收起来，只留下硬的部分。

而出狱以后，另一个的身体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和欲望。

年轻的、白皙的、涨满水的、穿着法袍的。

但此刻。

坐在身边的是这个。

五十四岁的，短发烫卷的，穿蓝色棉质睡裙的，手上有切菜磨出的茧子和切白萝卜留下的旧疤的。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

王淑芬偏过去，不看他。

“哼，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