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碰我，倒是碰了别。”

这句话是嗔怪。

不是指控。

如果是指控，她会用昨晚家庭会议上的那种吻和措辞。

但今晚用的是另一种声调，嘴角甚至有一个微微的弧度，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像一弯极淡的月牙在嘴角的位置一闪而过。

【她是在给台阶。】

陆建国看着妻子偏过去的侧脸。

化妆镜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照亮了她的额、鼻梁和一小片脸颊，鱼尾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但面霜刚抹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

靠过去了。

不是猛扑，不是突袭，是身体缓慢地往她的方向倾斜了几厘米。

嘴唇碰到了她的侧脸。

先是脸颊。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碰到的是百雀羚面霜滑腻的触感和微凉的皮肤温度，有一淡淡的本清香钻进鼻腔。

然后是嘴角。

嘴唇从脸颊滑到了嘴角的位置，碰到了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王淑芬的身体僵了大概两秒钟。

没有躲开。

也没有迎上来。

就那样僵了两秒，像一只被突然触碰到的猫，全身的肌在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放大，但没有逃跑，只是僵在原地等着判断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陆建国的嘴唇从嘴角移到了嘴唇上。

轻轻地覆上去。

和对沈清禾的吻完全不同。

对儿媳的吻是掠夺式的，嘴唇压上去、舌强行撬开齿缝、搅动腔里的每一寸空间、把唾和喘息都搅成一团混的热流。

对妻子的吻是试探的。

嘴唇碰着嘴唇，力度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一样，舌尖从自己的唇缝里伸出来一小截，碰了碰王淑芬紧闭的唇缝，试探了一下，没有强行推进去。

王淑芬的嘴唇在那一下试探以后犹豫了大概三四秒。

三十年的老夫老妻。

最后一次亲嘴大概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狱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也可能更早，记忆模糊了。

三四秒以后，王淑芬的唇缝松开了。

不是热烈地张开嘴，是嘴唇之间的压力减小了一点点，从紧闭变成了微启，留出了一条可以容纳一个舌尖的缝隙。

陆建国的舌尖探了进去。

碰到了王淑芬的舌尖。

两条舌在嘴唇之间的那个狭小空间里碰了一下，像两个在黑暗中伸出手试探的，指尖碰到了指尖，都缩回去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这一次碰得更久了一些。

王淑芬的眼睛闭上了。

陆建国的眼睛也闭上了。

两个五十多岁的坐在主卧的床沿上，在台灯的暖光和化妆镜灯的侧光之间，接了一个像初恋一样笨拙、像久别重逢一样小心翼翼的吻。

唾的味道混在一起。

陆建国嘴里有洗完澡以后用的漱水的薄荷味，王淑芬嘴里有晚饭后喝的那杯蜂蜜水的淡甜味。

薄荷和蜂蜜。

吻持续了大概二十几秒。

分开的时候两个的嘴唇之间拉出了一条极细的唾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断了。

“老不正经的。”王淑芬的声音有一点点喘，不是激烈运动后的喘，是某种被长期封存的东西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以后泄出来的那种微弱的气流声。

“嗯。”陆建国没有否认。

右手从握着她的手变成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王淑芬的身体顺着那个力的方向倾斜了一些，肩膀靠在了陆建国的胸上。

穿着灰白色圆领短袖的胸膛，壮实、有厚度，呼吸的起伏能通过面料传导到靠着的那个的肩膀和脸颊上。

“淑芬。”

“嗯。”

“今晚......”

“少废话。”

这三个字从王淑芬嘴里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但语调不是拒绝，是催促。

是“你不用问了，我让你来这个房间就是这个意思，别磨磨叽叽的”的催促。

陆建国听懂了。

三十年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就能听懂。

右手从肩膀上移开，落到了蓝色棉质睡裙的领边缘。

圆领的睡裙没有纽扣也没有拉链，要脱的话只能从下面往上掀或者从领往下拉。

陆建国选择了后者。

手指扣住圆领的领边缘，往下拉了一些。

领的弹面料被拉开，露出了王淑芬的锁骨和锁骨下方大约五六厘米的胸皮肤。

五十四岁的的锁骨没有年轻那么突出分明，但骨骼的线条依然能看到，锁骨窝里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上面有几颗极淡的雀斑。

胸的皮肤比脸上的白一些，没有常年晒，保留着更接近本色的白皙，但和二十八岁的儿媳那种凝脂般的白皙不是同一种质感。

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更柔和的、像磨砂面的白。

陆建国低下，嘴唇碰在了锁骨上。

王淑芬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四五次变成了每分钟十八九次，不明显，但如果把手放在她的肋骨上能感觉到胸廓起伏的频率加快了。

“等一下......灯关了。”

王淑芬说。

声音里有一种五十四岁的特有的、对自己身体的不安全感。

灯光下的身体会把所有的细节都露出来，腰腹的赘、大腿内侧的松弛、胸部下垂的弧度。

这些东西在黑暗里可以被隐藏。

陆建国没有立刻去关灯。

手从领松开了，转而握住了王淑芬的两只手腕，轻轻地拿开了她已经不自觉地挡在腹部前面的手臂。

“不用关。”

“关了......”

“淑芬。”

“嗯？”

“不关，我想看你。”

三个字。“看你”。

不是“看看”，是“看你”。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比字面意思要大得多。

在过去很多年里，陆建国在别的身上花掉了太多的目光，酒局上穿低胸裙的销售，出差时酒店房间里不知名的年轻，出狱后那个穿着法袍的儿媳。

他的眼睛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但今晚这三个字说的是“我要看你”。

你。

不是别。

你。

王淑芬的手臂停止了遮挡的动作。

“......你看什么，都老了，不好看了。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声音很小，尾音几乎是含在嘴唇里面说的。

“老了怎么了，你给我生了儿子，替我撑了五年的家，你比谁都好看。”

这句话从陆建国粗糙沙哑的嗓子里说出来的时候，声带的震动频率比正常说话低了将近一个八度，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