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递给陈心蓝。

“妈，你坐下歇会儿。你飞了多久？”

陈心蓝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喝了一水，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十二个多小时。”

“你专程飞回来的？”

“这边有些事要处理。顺便给你过生。”

陈蕊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戳穿。伦敦飞十二个半小时回来“处理事顺便过生”，这个顺便也太顺便了。

母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致的礼品盒上。

陈心蓝靠着沙发靠背，眼睛看着陈蕊，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陈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着摆弄自己牛仔裤上的线。

“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成绩呢？”

“还是那样。”

“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陈蕊顿了一下。她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画面——李富贵对她做的那些事。

“……没什么新鲜的。”

陈心蓝看着她，那双习惯了审视合同条款和谈判对手的眼睛落在儿脸上。陈蕊被她看得后背发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你准备出门？”

“嗯。”

“去嘛？”

陈心蓝的声音很轻柔，语气不像是审问，就是很普通地在问一个妈妈都会问的问题。

但越是这样，陈蕊心里就越像被攥了一把沙子，又又硌。

以前她在陈心蓝面前不撒谎的。

最近她开始欺骗妈妈了——上次为了救那只流狗汪汪，带它去宠物医院做检查和打疫苗花掉两千多生活费，骗陈心蓝说是学校收书本费。

现在呢。她现在在什么。她现在正要出门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开房。

“去见……朋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地从嘴里挤出来。

陈心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有朋友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

陈心蓝是真的有点意外。

她儿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班上的同学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从来没有同学来家里玩过，手机上除了学习软件就是查资料的浏览器。

她在国外偶尔半夜醒来，想到儿在江城的房子里一个吃饭一个写作业一个睡觉，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睡不着。

现在儿说要去见朋友。

陈蕊点。

“……嗯。”

陈心蓝看着儿垂下来的眼睫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

动作有点生疏，不像别的妈妈那么自然，手掌落在发上的力道不太均匀，但很轻。

“我在家住两天。不用特意陪我，你去玩你的。”她把手收回去，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疲惫，“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陈蕊站起来，把包拎上，不敢再多待一秒。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当场把所有的实话全部倒出来，会跪在陈心蓝面前说妈对不起我跟一个五十二岁的保安搞在一起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儿，会把茶几上那只毛绒小狗抓起来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不一定回来。妈你好好休息。”

她说完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把客厅里的安静重新合拢。

陈心蓝独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听着外面儿的脚步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她把手伸进风衣袋里，摸出一盒铝箔包装的药片，指尖戳了两下才抠出一粒，塞进嘴里，就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仰吞下去。

陈蕊站在一道窄巷子里，盯着面前那栋楼，眼角一抽。

一栋四层老居民楼改造的小楼，外墙贴着褪色的色瓷砖，二楼窗户底下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灯箱招牌——“缘大酒店”。

缘的缘字偏旁掉了，只剩一个“原”在那里晃。

大字的横也缺了一半，远远看上去像个“”。

“……这就是你说的豪华大酒店？”

李富贵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了不少吃喝的零嘴，笑得露出一黄牙。

“咋了嘛！你别看外不咋地，里面可好了！老子昨天专门跑过来踩过点的，床大，热水稳，还有空调！空调！蕊蕊你知道现在找个有空调的宾馆多难吗？这条街上就这家有！”

陈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招牌又看了一眼。

她早上在镜子前折腾了一个小时，又是化妆又是打扮——然后她现在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栋墙皮都掉渣的楼，门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自己。

她转身就走。

“哎哎哎——！”

李富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又粗又热，掌心的老茧硌在她手腕骨上，拽得她整个往后一仰。

“别走嘛！来都来了！你进去看看，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里真不赖！老子骗你老子出门被车撞死！”

陈蕊被拽得站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回看了他一眼，李富贵那张老脸凑得很近，皱纹夹着汗珠，眼睛里全是急切的讨好和一种让她胃里发紧的光。

她没再挣扎。

“李富贵，”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今天叫我出来，除了睡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李富贵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在她看来恬不知耻的严肃神。

“对。老子今天就是来睡你的。睡一整天。明天早上再放你走。”

陈蕊眼角又是一抽。

他那个表——认真、坦然、毫不心虚，好像他在说的是什么正经八百的正经事。

她今天特意打扮化妆——然后这个老东西用这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告诉她，他今天就是来睡她的。

睡一天。

什么都没安排，没有逛街，没有吃饭，没有看电影，连句“你今天真好看”都没说，直接就拉到巷子里的宾馆门。

越想越气，早知道这样自己还不如在家陪妈妈。

她站在“缘大酒店”门，穿堂风从了一半的玻璃门里灌出来，带着一消毒水和老旧地毯混在一起的味。

她吸一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要走还是要留，李富贵的手已经从她手腕滑到了她小臂上，攥着她的胳膊肘，半拉半拽地把她拖进了那扇玻璃门。

陈蕊站在前台，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烫着小卷。

大妈抬起眼皮，视线先在李富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到陈蕊脸上，从她化了淡妆的眉眼一路往下扫，扫过针织上衣、牛仔裤腰、挎包的带子，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大妈面无表，伸出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住登记簿，了的塑料封皮翘起来一角。

“身份证。押金一百。”

李富贵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拍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皱的一百块压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