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太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声音有些紧。”哪边？”

王熙凤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依然面色如常，眼皮微垂，像是在打盹。

“太后娘娘觉得呢？”王熙凤反问了一句。

太后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沉默在春回堂里蔓延了几息。

“忠顺王。”

说话的是太皇太后。

她终于开了，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这三个字落在密室里，如同一块巨石投了平静的湖面。

太后的脸色白了一分。

贾母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太妃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王熙凤的丹凤眼闪了一下。

“母后……”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慌。”太皇太后缓缓抬起了眼皮，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扫过在场每一个。”忠顺王在朝堂上碰了两次壁，明面上的路走不通，自然要走暗的，派来查清虚观，不过是迟早的事。”

“太皇太后说得是。”王太妃接话，声音平静。”忠顺王此，哀家在宫中时便有所耳闻，心胸狭窄却不乏手段，最擅长的就是暗中使绊子，他两次在朝堂上折戟，一次被太后娘娘挡了回去，一次被北静王世子顶了回去，面子里子都丢了，这气他咽不下去，派来查是必然的。”

“问题不在于他查不查。”贾母缓缓开，声音沉稳。”问题在于他能查到多少。”

“老太君说得对。”李四点。”目前贾雨村三只在外围盯梢，记录出员的动向，但贾雨村此绝非等闲之辈，他若将各府眷出清虚观的频次、时间、规律整理出来，再与各位近来容貌的变化对照……”

“他就能猜到七八分了。”王熙凤接过话，面色凝重了起来。”不需要实证，只要有合理的推测，呈给忠顺王，忠顺王就有了在太上皇面前做文章的由。”

“做什么文章？”太后追问。

“太后娘娘想想。”王熙凤看着太后，语气放缓了些。”忠顺王若在太上皇面前参一本，说清虚观以邪术蛊惑后宫眷，太上皇会怎么做？”

太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他不敢……”

“他怎么不敢？”王太妃冷冷一笑。”忠顺王等的就是这种机会，他不需要知道清虚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让太上皇起疑心就够了，太上皇一旦下旨彻查，咱们所有都完了。”

“完不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淡，依然不高，但密室里所有都安静了下来。

“太上皇不会下旨彻查。”太皇太后缓缓说道。”哀家还在，他就不会，忠顺王再怎么参本，也参不过哀家这张老脸，太上皇是哀家的儿子，他在哀家面前，还得叫一声母后。”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份量重如泰山。

太后的呼吸明显平复了不少。

“但是。”太皇太后话锋一转，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哀家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忠顺王若是拿到了实证，哀家也保不住。”

“所以关键在于。”贾母接过话。”不能让贾雨村拿到实证。”

“不仅不能让他拿到实证。”王太妃往前探了探身子，纤细的腰肢在鹅黄褙子下弯出了一个柔软的弧度。”最好是让他根本查不下去。”

“太妃的意思是？”李四问。

“斩除根。”王太妃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密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杀？”贾母皱起了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贾雨村虽然被革了职，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不是街的泼皮无赖，说杀就能杀的，何况他背后还站着忠顺王，杀了他反而打惊蛇。”

“老太君说的有理。”太皇太后微微点。”杀是下策，杀一个贾雨村，忠顺王还会派第二个来。”

“那依母后的意思呢？”太后小心翼翼地问。

太皇太后没有回答，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熙凤。

“琏二。”太皇太后的声音平淡。”方才你说你认得贾雨村，对此颇为了解，你有什么想法？”

王熙凤被太皇太后点了名，身子微微坐正了些，丹凤眼中闪着光。

“回太皇太后的话。”王熙凤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她惯有的明练。”贾雨村此，我确实了解一些。”

“说来听听。”

“贾雨村此有三个特点。”王熙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贪，他当知府的时候贪墨了多少银子，大理寺的案卷里记得清清楚楚，第二，滑，他一辈子见风使舵，谁势大就投靠谁，从来没有忠心可言，第三，怕死，他被革职之后在京城里东躲西藏，生怕有翻他的旧账，子过得并不好。”

“所以呢？”王太妃挑眉。

“所以。”王熙凤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冷的弧度。”这种，杀了可惜，留着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贾母追问。

“贾雨村投靠忠顺王，不过是权宜之计。”王熙凤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他被革了职，急于翻身，忠顺王给他一条路，他就跟着走了，但忠顺王给他的不过是承诺，既没有给他官复原职，也没有给他实质好处，他现在是在拿命赌一把，赌忠顺王能赢。”

“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给他一条更好的路？”

“收买不如把柄。”王熙凤的丹凤眼眯成了两条缝。”他当年任知府时的贪墨案卷还在大理寺存档，革职的时候只是革了职，并没有追缴赃银，也就是说，那些银子还在他手里，那些案卷还能翻出来，只要咱们拿到那份案卷的抄本，往他面前一摆……”

王熙凤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了。

“他是继续替忠顺王卖命，还是乖乖替咱们办事，他自己会算这笔账。”

“好主意。”王太妃眼睛一亮，第一个表示赞同。”有了把柄，他就是咱们的，不是忠顺王的了，非但不用杀他，还能让他反过来替咱们盯着忠顺王的动向。”

“一石二鸟。”贾母点了点，眉舒展了些。”凤丫，大理寺那边的关系你能搭得上？”

“老太太放心。”王熙凤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大理寺右少卿周大的夫，跟平儿的娘是手帕，我让平儿走一趟，不出十天，案卷抄本就能到手。”

“且慢。”太皇太后忽然抬了抬手，密室里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皇太后身上。

“案卷的事可以去办。”太皇太后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但有一件事，你们都没有想到。”

“母后请讲。”太后赶紧道。

“贾雨村背后是忠顺王。”太皇太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忠顺王派他来查清虚观，必然给了他一个调查方向，你们想过没有，他的调查方向是什么？”

沉默。

“他不可能知道清虚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太皇太后继续说道。”但他一定注意到了一个现象：近来京城权贵圈中，有不少上了年纪的眷突然容貌回春，神焕发，而这些眷的共同点，就是都曾频繁出清虚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