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道：“其一，卫辉那边尚不知晓这桩密事。其二，老叔与那段长青素有书信往来。”

宋毅听罢大惊失色，失声说道：“怎会有这等事？”

杜衡微微摇道：“想来是那老叔见我行事过于莽撞，方才私与他通传消息。”遂将段长青得知麻三内一事大略述过。

宋毅默然半晌，道：“省得了，哥儿放心。”

杜衡伸手拍了拍他肩，道：“我岂会不信你。尚有两桩事要托付于你：其一，你再拣选一名善骑之，后专司往来传报，其二，我出外公之时，家中便劳你暗中照拂。虽说石太监已遣守宅，我到底不能全然放心。”

宋毅正色答道：“哥儿宽心，便是你不吩咐，我亦会留心。只是我不便频频登门，恐行迹败露，反倒惹得石太监那边心生疑窦。”

杜衡颔首，便不再多言。

行不多时，便抵方元英宅前。

远远便听得宅内一片哭声，杜衡眉一皱。

王忠在旁叹道：“这是做孝给外看的，晓得有吊唁的来，便故作悲声哭上几声。”

杜衡抬眼望去，方家原是两间半败砖房，宅门前围了不少乡邻，接耳，指指点点。

门楣悬着两匹素白麻布，格外刺目，院内香雾缭绕，只是那哭声杂虚浮，并无真切哀戚。

四遂跨步得院门，只见灵堂正中供着方元英的木主牌位，堂前停置一黑漆棺木。

杜衡方欲上前拈香致祭，忽闻后院传来喧哗诟骂，混着子尖利哭号，又有铁器撞击叮当作响。

不多时，一名青年被从后院猛推出来，踉跄数步，重重跌在灵堂前，衣襟亦被扯得碎裂大半。

这青年不是旁，正是高鼎。

他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挣扎爬起，指着后院，厉声怒骂道：“尔等乘之危，胆大包天！师父尸骨尚未寒，你们怎敢在此处肆意胡为！”

后院呼啦啦涌出一伙。

为首老者年逾花甲，手拄拐杖，面色沉，正是方氏族长方太公。

身后跟着几名壮硕族，押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的，乃是方元英续弦姜氏。

姜氏发髻歪斜，脸上掌印清晰，涕泪纵横，哭嚎不止。

姜氏身侧，另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被押着，面如死灰，浑身簌簌发抖，却是方元英族弟方元杰。

二身后，还跟着两名满身痞气的债主，腰间悬着算盘账簿，抱臂立在一旁，中叼着根，神色漠然，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方太公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喝道：“高鼎！休得妄言！这贱趁元英刚咽气，便与此畜生在后房苟合，已然捉在床！败坏门风，辱没先祖！按我方氏族规，此该浸猪笼，方元杰逐出族籍！元英留下三亩薄田与老宅，尽数充公，归宗族处置！”

“一派胡言！”高鼎气得浑身震颤，戟指太公厉声抗辩：“尔等分明是垂涎师父这点家业！师娘失德，自有国法惩处，可师父遗下的田宅，原是留给大姑娘与小弟活命的根基。尔等若将家产充公，师父生前欠下的债，难不成也要推给一双孩儿承担？”

那两名债主听罢，往地上啐了一，斜眼厉喝：“休得啰嗦！方元英欠我等连本带利共贰佰两银子，谁做主都不济事！今要么拿房契田契抵债，要么便把方家十九岁姑娘卖勾栏，八岁幼子发卖牙行！少分文，老子便掀了这灵堂！”

高鼎眉一皱。

他身为县衙捕快，素来信奉大明律例，本欲依律出面弹压，可眼前宗族聚众，债主蛮横，一众乡邻又只敢旁观。

他空有捕快的名分，手下却无半个衙役听他差遣。

当即高声喝道：“说无凭，尔等可有借据字据？”

内中一名债主冷笑道：“没有字据，谁敢来此索债？”说罢从褡裢里取出几张字据，往案上一拍。

高鼎见了字据，一时语塞，竟无话说。

杜衡不理周遭喧闹，自群中寻出方元英一双儿，亲手递过贰拾两白事礼金，又宽慰几句。

本只想尽一份谊，不料转眼撞上这桩腌臜纷争，眉越锁越紧。

围观乡邻尽皆摇叹息，却无上前劝阻。

高鼎见杜衡赠银，心下好生惭愧。

自己身为门徒，师父身后之事原该一力承当，奈何囊中羞涩，弹压不住，倒叫旁先了一步。

灵堂象纷纭，他束手无策，唯有且看杜衡如何区处。

姜氏在地上挣扎扭动，抬眼望见立在一旁的杜衡。

她不识此，方才远远见他拿出贰拾两白银，瞧着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当即如遇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放声哭嚎道：“这位老爷！求老爷救救小！高鼎那穷汉连贰拾两聘礼都凑不出，只想占我家姑娘便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告道：“贵出手便是贰拾两吊唁，必是慈悲之！不如贵发发善心，将我家大姑娘带回府去，做贴身丫鬟或是侍妾，替方家清了这贰佰两欠债！小甘愿为大做牛做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鼎闻言，心一沉，侧目望了杜衡一眼，却不曾妄动。

那方太公见这后生一出手便是贰拾两，遂冷哼道：“这位小哥，此乃我方氏宗族家事，况且这贱通罪证确凿，莫非小哥还要硬手地方宗族纲纪不成？”

两名债主更是起哄道：“就是！小哥若是想充好汉、纳个小妾，便替方元英把这贰佰两银子还了！若是不还，就别挡着爷们要账！”

一旁的宋毅见众恶语相，又见姜氏死抱杜衡靴筒、哭嚎不止，便跨步上前高声喝道：“休得妄言！此乃锦衣卫杜百户，现署副千户事，巡查五县地方，专管缉捕盗贼！尔等休得放肆！”

众一听是锦衣卫，皆不敢再言，满堂皆静，那也立时止了哭。

杜衡被那抱住靴筒，周遭无数目光投来，耳边尽是迫诘问，脸色渐沉。

他本无意蹚这桩浑水。方家事，方家自了之，与他何。只是未曾想，来吊唁却被这平白攀扯，惹一身腥！

杜衡环视四周，望了一眼方元英灵位，又见缩在一旁的方家幼子，心下恻然。

遂向方老太爷拱手沉声道：“老太爷。姜氏与方元杰通失德，自有《大明律》管束，县衙审讯定罪，岂有私设刑堂之理。只是这田宅，原是方元英遗留，而今是这一双孤幼子活命的根基。”

他顿了顿，扫了众一眼，道：“按律，未成丁孤儿的产业，宗族不得强夺，敢行此道，便是吃绝户，可比寻常盗案更重。”说罢看向高鼎，又道：“高捕，本官可有说错？”

高鼎一怔，连忙抱拳道：“杜大所言极是。”

老太爷听闻“吃绝户”一条律法，脸色发白。杜衡见他被律条所制，垂不语，便不再与他理论，回身转向那两名债主。

杜衡道：“字据既已亮出，且取来与我看。”那两名债主不敢再横，忙将案上几张字据双手奉上。宋毅接过，递与杜衡。

杜衡逐张翻看，又看了眼几个债主，内中有一年老长者，乃城中药铺店家，跟在后，面带局促。

另一个穿绸衫的，是城中恒顺当的店家，手捧典契，兀自挺着腰板。

看罢，指那药铺店家，道：“这一张，是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