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别地不消说，单说卫辉至滑县这一带，早叫锦衣卫剿得七零八落，再翻不起来，员外只管把心放宽。”

许敬珉端着茶盏，眉梢微挑，道：“哦？却不知是哪位锦衣卫大，竟有这般了得，能将这一带的白莲教尽数剿灭？”

程桐道：“员外竟不晓得？这也难怪，员外原不是本地。带队剿灭的，便是本县锦衣卫百户杜衡。”

许敬珉手握茶盏一顿，旋即如常，淡淡道：“原来是他。”

程桐瞧在眼里，问道：“员外认得此？”

许敬珉放下茶盏，笑道：“先生说笑了。某一介商贾，怎会认得锦衣亲军。只是上月在卫辉，从旁听闻，只言甚么滑县出了个锦衣英雄。如今先生这般说来，想来大约便是此了。”

程桐一听，“呸”了一声，道：“甚么鸟锦衣英雄，左右不过是个贼军户罢了。”他本就与杜衡有嫌，趁着话，便把那几桩白莲教案子，一五一十说了，又道：“前里，听说又剿了白马山的贼窝，贼囚俱押在牢呢。”

许敬珉颔首，道：“原来如此。不想此竟这般了得，当真英雄也。”

听他这般夸赞，程桐心下不悦，道：“个英雄。那伙左右不过三个老弱，也敢妄称白莲教，剿了又算得甚么？”

他愈说愈兴起，拍着胸脯道：“员外只管放心。不瞒员外，我那妹婿，便是本处带俸千户。员外若还不放心，我拿他的帖子，拨几个锦衣卫军余，沿路看护粮船，也不是甚么难事。”

许敬珉听他抬出一个不在滑县的千户，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显，这才重新堆起笑来，举盏道：“好，好。有先生这句话，在下便静候佳音了。”

又计议了些寻仓看船的细务，约莫二更，程桐揣着银子，踏月而归。

他只道是天降横财，哪知这银子烫手，这一脚踩下去，早把身家命系在了家的船缆上。

正是：

笑面藏刀假员外，白银两锭钓贪顽。

鱼儿只道香饵好，上了丝钩下来难。

却说杜家院内，这一合家欢宴，认定亲，好生热闹。及至掌灯，又排下一桌晚酒。饭罢席散，如仙先自回房，张氏也携了迎禧，自回厢房。

杜衡看了方庆远的功课，安顿他睡下，这才回到内寝。

只见如仙散着一乌云，正就着一盏残灯，倚在引枕上理账。

见他进来，便抬眼笑道：“回来了？”

杜衡“嗯”了一声，解了外袍，春桃上前接了，自退到外间。

杜衡便往床上坐，笑道：“这一天，又是议事、吃酒、认，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秀莲的亲事算定了，方家姐弟也有了着落，这才松了气，还是你这里清静。”

如仙放下账册，挪身过来，替他松了中衣领，又在他肩轻揉，温声道：“今这一摊子，也真亏你。秀莲那，娘喜欢得合不拢嘴。蓉姐儿既认了家，家心里也受用。只是你这一走，少则两三个月，内内外外的事，都得在这两安顿妥帖，也难为你了。”

杜衡握住她那揉肩的手，笑道：“有你在，我还愁什么。外的事有我，家里这一摊子，哪一件不是你替我撑着。”

如仙抿嘴一笑，伏在他肩上，两温存了片刻。杜衡低闻她鬓边的香气，道：“方才席上，我瞧你多吃了两杯，脸还红着。”

如仙啐道：“还说，娘一杯杯地劝，家怎好推辞。”

杜衡笑着揽她，道：“夜了，安置了罢。”说罢便要替她卸钗。

如仙却不似往那般由他，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瞅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呿，你今夜莫宿我这。我累了这一，身子也乏了，若不是惦记着你回来，这早晚已睡下了。”

杜衡一愣，手停在半空，笑道：“这话怎说？我不宿你这，你倒叫我宿哪里去？”

如仙便挪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好夫君，你且听我说。自打张姐姐过门那夜至今，你可曾往她那屋里去？”

杜衡讪讪一笑，忙分辩道：“我怎没去？前几还在她房里坐了一会。”

如仙笑骂道：“谁问你坐了没坐？你且算算，你通共在她房中宿了几回？”

杜衡被问得一怔，当真屈着指算了算，道：“两回？”

如仙被他那憨样逗得又气又笑，嗔道：“只一回，还是初九那。”说罢又柔声道：“这都几了，新抬进门的娘子，才宿了一遭便晾在一旁，只叫她一个冷冷清清守着西厢房。你自家想想，哪有这般道理。”

杜衡搂住她，软语央道：“好素娥，明我去她房里。你看这样可行？咱们早些睡了。”

如仙摇不依，拿眼望着他，轻声道：“明不行。她一个再嫁的身子，本就比旁多几分心，最怕的便是前热、后冷。你要是再不去，她便认作你是嫌了她，心里那点热，便也凉了。”

杜衡听她说得恳切，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我只图回来陪你。”

如仙抿嘴一笑，推了他一把，道：“傻话，我又不跑，往后子长着呢。你今夜便过去，便是不图那快活，陪她说说话、解解乏，也是好的。”说罢，便起身取过他外袍，亲手与他披上，连推带搡，把他往门外送。

杜衡说她不过，只得苦笑道：“罢了，夫之命，岂敢不遵。我去便是，也是难为你了。”

如仙送他到门，又低声叮嘱道：“去了，说话软和些，莫要拿腔。”

杜衡点应了，出了内寝。月色如水，径往西厢房来，想着如仙的话，又想起这几差事，竟真把张氏冷落了，心里不免过意不去。

那西厢房里，一盏孤灯未灭。张氏原也没睡，正独自枯坐灯下，手里捏着一只不曾做完的绣鞋，望着灯花发呆。

原来她过门这几，除了初九那夜，杜衡便只在初十傍晚来略坐一会，问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虽说自家老爷连忙，家也少回，可今家宴，虽在一处，却也没说上几句话。

她本是个极晓事的，知道自己是再嫁的身子，不敢与争宠，早把名分位次看明白，只安分守己做活计、守空房，再不敢有半分奢望。

如今虽有迎禧作伴，可夜静，对着一盏孤灯，也难免觉着几分凄清孤寂。

忽听得外间房门轻叩，接着迎禧低声道：“老爷？”

杜衡低声问道：“你家可曾睡下？”

迎禧忙侧身让进，道：“还不曾呢。可要婢去唤一声？”

杜衡道：“不必。”说罢便自往里间来。

张氏听见，晓得他要进来，慌了手脚，忙把手里绣鞋往针线笸箩里一塞，她尚未起身，杜衡已推门进来。

张氏忙站起身，福了一福，脸上满是错愕，低声道：“老爷？这早晚，怎地过来了？”

杜衡见她眼波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怯，便神色放缓，上前笑道：“我来瞧瞧你。”

张氏忙道：“不知老爷要来，连茶水都未曾准备下。”说着便要唤迎禧去奉茶，声儿发颤，低声道：“家只当……”

杜衡心一软，不等她说完，伸手按住那双柔荑，道：“不忙吃茶。”拉着她在灯下坐了，温声道：“这几我公务缠身，冷落了你，可曾怨我？”

张氏没料到他这般直白，脸一热，低捏着衣角，半晌才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