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层灰,但下午她已经晒过了——拿到院子里抖了三遍,又在桃树下挂了一个时辰。
现在掀开来,还能闻到一点阳光的味道,混在陈旧的棉絮味里。
她把被子拉到床的内侧。
“睡里面。”她说。
“……为什么?”
“我要起夜。”
林澜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
她坐在外侧是因为外侧靠门,是刺客的本能——任何威胁先经过她。
她把他放在里面,是把他放在了离威胁最远的位置。
但他没有戳穿。
他配合地往床里面挪。
挪的过程很艰难——左半边身体几乎不能用力,他只能靠右手撑着,一寸一寸地往里蹭。
胸腔里的积
晃
着,发出湿漉漉的细响,他咬住下唇,没出声。
夜昙在旁边看着。
没有伸手帮他。
不是冷漠——是她知道这种伤的
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搀扶。
每一寸自己挪过去的距离,都是在向自己证明“我还能动”。
这个心理过程她太熟悉了。
死士营里,她见过太多受了重伤的同伴,最后崩溃的从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林澜挪到了里侧。
他背朝墙躺下来。
墙是土墙,凉丝丝的,透过中衣传到背上。
他出了一
长气——这
气比预想的长,长到肺里的积
又咕嘟了一下,他闷咳了两声,咳出一小
暗红色的血沫。
血沫落在被角上。
夜昙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但她没有动作。她从腰间摸出一块
净的布巾——这是她下午用井水洗过、晾
、留出来的——递过去。
林澜接过布巾,把嘴角擦
净,又把被角上那一点血也擦掉。
“……没事。”他说。
“嗯。”
夜昙关上了窗。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躺下来。
床很窄。
这张床原本是给一对凡
夫
用的——清水镇这种小地方,凡
夫
的床能有多宽?大约也就四尺。两个成年
躺上去,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夜昙躺下来的时候,刻意把身体靠向床沿。她侧身,背对着林澜,整个
蜷得很小,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给他。
但床太窄了。
她的后背还是贴上了他的右臂。
隔着两层布——他的中衣下摆和她的粗布短打。
但那层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体温,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吞咽时喉结的滚动透过空气传过来的那一点点震颤。
她僵了一下。
身体的本能反应——任何身后有东西的状态都会让刺客僵硬。这是十八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
,没有办法。
林澜感觉到了。
他把右臂稍微抬起来一点。
“贴着没事。”他说,“……我又咬不动你。”
夜昙没有回
。
但她耳根又红了。
那种红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林澜知道——他能从她耳廓的温度变化里感觉到。
他们的肩膀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身上任何一点温度的变化都会传到他这里。
“……嗯。”她应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放松下来。
不是完全放松——一个刺客没办法在熟睡之外做到完全放松。但比刚才好。她的脊背没有那么绷直了,肩胛骨的弧度软了一些。
林澜的右手垂在她背后那一片很小的空间里。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不是搂——他没那个力气。只是放着。轻轻地、不带任何用力的放着,像一片落在她腰上的叶子。
夜昙的呼吸停了半息。
然后恢复。
她没有把那只手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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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虫鸣。
清水镇的冬末春初夜,有些苏醒的早的虫子已经开始叫了。
没有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吵闹,是一种试探
的、稀稀拉拉的叫声——一只蟋蟀在井边,一只在桃树下,还有一只在屋檐的什么地方,三只虫子互相回应,构成了夜的全部声音。
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舞的尘埃,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
林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在睡了。
夜昙能从他手掌的重量变化里感觉出来——意识清醒时,手掌的重量是控制的;睡着以后,那点控制松开,整只手的重量就完完全全地落在她腰上了。
变沉了。
但还是很轻。
她睁着眼。
刺客的习惯——睡觉是浅的,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一次。但今天她想多睁一会儿眼。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他还在呼吸——胸腔起伏的频率,比下午略慢,但稳定。
确认门闩还在——她绑的那根细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认屋外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只有三只蟋蟀和一只远处的夜鸟。
确认……
确认他手掌的温度还在她腰上。
确认这个温度是真的。
她闭上眼。
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荠菜,黄花菜,红糖,咸了的粥,被吹散的荠菜碎末,“下次”,“还要葱”,月光下那件脱了一半的外衫,他胸
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每一件都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
很慢,很轻。
林澜手心下面那块腰部的肌
,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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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挪了位置。
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爬上了被子。光斑里的尘埃在被子的褶皱间穿行,像在走一条只有它们才知道的小路。
蟋蟀停了一只。
剩下两只继续叫。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树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朵小花——很小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花开。
但今天夜里,只有这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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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林澜是被
叫吵醒的。
整条巷子的
,此起彼伏,像一群不守规矩的弟子在抢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声音从土墙外面涌进来,把屋里那层薄薄的安静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林澜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伤势,不是感知周围灵气波动,而是低
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