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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仇半阙,半篮烟火借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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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都更接近笑。

林澜看着她那个“不是笑”的表,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往下松了一寸。

他想,原来她是会的。

会被逗,会还手,会在还手的时候露出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藏了十八年的东西。

只是从来没有逗过她。

死士营不逗刺客。

听雨楼不逗工具。

任务里的不逗杀手。

这十八年里,没有一个在她面前做过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纯粹只是因为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的事。

林澜是第一个。

他舀起一个馄饨,递到她面前。

“我那碗的馄饨好像比你多。”他说,“给你一个。”

夜昙看了一眼他的碗。

“一样多。”她说,“都是十二个。我数过了。”

“……你连馄饨都数了?”

“习惯。”

林澜没辙了。

他把那个馄饨自己吃了,然后舀汤喝。汤是好汤,熬得白,喝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胸的伤在热汤的熨帖下,疼痛似乎也淡了一些。

棚子外面,雨还在下。

但已经小了。

雨点打在油布上的“沙沙”声变得稀疏,街上又开始有走动。

一个躲雨的货郎从邻桌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钻进了细雨里。

糖画摊的老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重新支起了他的小炉子。

夜昙吃完了她那碗馄饨。

最后一汤她也喝了——连碗底那几片紫菜都没剩下。这是死士营的规矩,食物不能费,每一份摄都要算进体能储备。

但今天她喝那最后一汤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那汤在舌上多停留了半息。

慢到她尝出了那汤里葱花的甜、紫菜的咸,还有那一勺辣油在喉咙里烧出的、暖洋洋的一小簇火。

她放下碗。

抬起,看见林澜正看着她。

又是那种目光。

清水镇上午巳时前后的、被雨水洗过的、散漫的、没有焦点的目光。

“……又看。”她说。

“嗯。”林澜没有否认,“看你喝完了汤。”

“喝完汤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澜说,“你刚才喝得很慢。以前你吃东西都很快。”

夜昙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的那个粗瓷碗沿上摸了一下——碗沿有个小缺,是凡用了很多年的碗才会有的痕迹。她的指腹在那个缺上轻轻蹭了蹭。

棚子外面,最后一阵雨丝飘过去了。

云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雨棚,刚好落在桌子中间,把两个空碗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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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油灯只点了一盏,搁在窗台上。

火苗很小,被穿窗而的夜风撩着,一晃一晃,把屋里两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长时短。

清水镇的夜很静。

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两下一歇,又两下。

除此之外,便只剩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簌簌”声。

林澜坐在床沿,正在解胸前的绷带。

二十几圈的绷带是夜昙今早重新缠的,缠得紧,他一圈一圈地往下拆,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伤——胸骨那道裂痕已经合了大半,皮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被灼烧封创时烫出的暗红疤痕,像一条蜈蚣盘在胸。

伤是好了大半,但灵力的恢复慢得让心焦。

天魔木心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像一颗第二心脏,但它给出的力量是黑的、躁的,不像青木宗的木灵之力那样温润可控。

这半个月,他每次试着引动灵力,都像在用一只裂了缝的碗舀水——舀得起来,但留不住。

他想起前天。

前天夜里那一次双修。

那原本是为了平息天魔木心的一次走——他体内魔气翻涌,几乎要体而出,是夜昙以身相承,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把那灼热的魔气吞进去、过滤、转化,再遣回一部分净的生机给他。

那一夜很凶险。但事后他发现,不只是魔气平息了。

他体内那只“裂了缝的碗”,似乎被那一夜的阳融、灵气贯通,悄悄补上了一道缝。

第二天醒来,他的灵力比前一天稳了三分。

而夜昙经脉里那些由于过度催动灵力,所留下的暗伤,也散了一些。

是相互的。

阳互济,魔灵相融——他们两个,一个身负天魔木心,一个被种了心楔、又被魔气侵染过经脉,竟意外地成了彼此最合适的炉鼎与药引。

这个发现,让“双修”这件事,从一桩纯粹危险的应急之举,变成了一件……或许可以常做的、对两恢复都有益处的事。

至少他可以这样跟她说。

林澜把最后一圈绷带拆下来,团成一团搁在床。然后他抬起,看向墙角。

夜昙站在墙角,正背对着他,解她外面那件墨灰色的劲装。

她解衣服的动作和吃东西一样确——一颗扣子,一颗扣子,从上到下,不快不慢。

劲装褪到一半,露出底下缠着的素白里衣,和里衣之上、左肩到后腰,那几道在鹤栖镇练习使用魔气后所留下的魔纹,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青黑色。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

“看够了没有。”她说。

陈述句,平平地。她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习惯到现在只是平淡地点出来,连恼怒都欠奉。

林澜没回答这个。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的粥多放了一勺酱。

“夜昙,”他说,“前天那一次,你有没有觉得,身上的暗伤好了点?”

夜昙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淡了点。”她承认。她确实察觉到了。左肩上的那处魔纹痕迹,今早换药时她自己看过,颜色比几天前浅了一线。

“我的灵力也稳了三分。”林澜说,“我想了想,应该是那一夜,阳相济,我们俩的气在互相补。”

他顿了顿。

“我身上的魔气太燥,你身上的经脉是死的、淤着的。可凑在一起,一一阳,一动一静,反倒能化开。”

夜昙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只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隐在影里。

浅灰色的瞳孔看着他,没什么表,但林澜知道她在想——她的脑子从来没停过,那是死士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任何一个信息进来,都要立刻算清楚它的利害、真伪、目的。

“所以呢?”她问。

声音很平。

“所以,”林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把那个提议说了出来,“我想,今晚我们再来一次。”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那棵老桃树“簌簌”地响了一声。

夜昙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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