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朝立国之后没有换过这块匾。
她在那块匾额底下站了一会儿。她认得这个字体——她八岁那年替父亲抄书,抄的第一本就是这个
的帖。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是原来官署的桌子,榆木的,很旧了,桌面被磨得发亮,中间那块磨得最
——那是历任官员伏案写字的地方。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方砚、一支笔。
对面坐着一个东西。
青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桌子的高度不对。
这张桌是照
的身高做的,桌沿到她腰上一点。
但对面那个东西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桌沿;他的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整个
缩成一个蹲的形状,肩膀高过桌面。
青玥在那一瞬间算出了一件事:那个东西站起来,大概有她一倍半高。
她走进正堂。她的脚步声在空
的屋子里很响。
“虞大
。”那个东西说。
它说的是
话。很标准,没有一点生硬——不是学的,是用了很久的。
“请坐。”
青玥坐下。
坐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它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桌面底下投过去——她看见了那双手。
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
上没有茧。
那不是一双拿刀的手。
那是一双拿别的东西的手。
“你是谁。”
“古冥氏。”
青玥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这个名字她听过一次——在道宫的旧档里,只有一行:“魔渊四王之首,哥布林王,古冥氏。”
那一行后面还有四个字:“心智如妖。”
“我以为来的是那三位。”她说。
“他们对谈判没兴趣。”古冥氏说。
“那你呢。”
“我对你有兴趣。”
青玥没有接话。
古冥氏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是热的——在这个被攻
了三个月的城里,在这个到处都是魔物的城里,有
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那个细节比任何话都让她冷。
“虞大
,”古冥氏说,“你写字很好看。”
“……”
“我看过。”
青玥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看过什么。”
“你写的东西。”古冥氏说,“南疆三郡的粮道图,你画的;郴水失守的军报,你批的;桂阳道被切断之后,你给
帝的那份奏疏,你写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那本册子。”
青玥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本册子在她腰间。她今天早上还翻过——翻到第十六页,看那些钩和叉。册子一直在她身上,从京城带到这里,走到哪带到哪。
她低
看了一眼。
册子还在。
“你看的不是这一本。”她说。
“不是。”
“那是哪一本。”
“你在中书省的时候记的那些。”古冥氏说,“你记了十年。第一年记南疆粮价,第二年记河工,第三年开始记
——谁上了什么奏,谁在朝上说了什么话,谁跟谁走得近。”
他顿了一下。
“你记得很细。”
青玥没有说话。
“细到有的时候,你在某一页的边上画一个圈。”
她整个
都僵住了。
那个圈。
她画那个圈的时候是一个
在中书省。那天很晚,其他
都走了,她点着一盏灯,把南疆的粮价册子翻开。翻到六月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六月不该断。
那年雨水足,河位比往年高三尺。
郴水道是南疆最宽的一条水路,六月的水位足够走最大的粮船。
它在六月断了,只有一个可能:有
在上游动了手脚。
她当时在那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
“疑。”
“那本册子,”青玥说,“锁在中书省第三个柜子的最底层。”
“是。”
“钥匙在我身上。”
“是。”古冥氏说,“但柜子不是只有一把钥匙能开。”
青玥坐在那里。
她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冷静,那是史官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记事的时候会出来,帮她把事
排成条目。
现在那个声音在说话。
第一条:册子被看过。
第二条:能看册子的
有钥匙。
第三条:有钥匙的
,一共三个。
她自己在这里。
管档案的书吏姓周,快六十了,眼睛不好使,去年冬天开始连小字都看不清。
还有一个。
尚书省的副官,姓李。
青玥记起来了。去年秋天开始,李某来中书省来得很勤——他每次来都说是调南疆的文书。有一次他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
他说:“虞大
的字,真好看。”
她当时抬
笑了一下。
她说:“哪里。”
青玥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放在膝盖上。她觉得自己从
到脚都在变凉——不是因为屋子冷,是因为她想通了一件事。
那座城太
净了。
那条街扫过了,门轴上新上了油,屋子里关着
,匾额没有换。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迎接她——是为了让她看见。
古冥氏要她看的不是条件。
是“我们什么都知道”。
“你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写一样东西。”古冥氏说,“一份招安文。”
“给谁。”
“给南疆剩下的城,给桂阳道的守军,给武朝境内所有还在抵抗的
。”
青玥看着他。
“内容我来定,”古冥氏说,“字你来写。”
“我拒绝。”
“我知道。”古冥氏说,“所以我准备了别的。”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厅侧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青玥一时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那是一堵会走的东西。
它比古冥氏还高出一个
,双足站立,灰褐色的硬皮,皮上有几道
的褶皱,褶皱中间是
色的,像是积了很久的污垢。
它的
上是两只向前弯的角,角根粗得像
的手腕。
它走进来的每一步,正堂的地砖都轻轻地响一下。
咚。咚。咚。
青玥站起来了。
她没有想——她是身体自己站起来的。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那只牛族走到桌子旁边,停住。它的手里拿着一副铁枷。那枷是黑的,表面有熔流冷却后留下的纹路,在堂内的烛火下反着暗光。
青玥看着那副铁枷。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