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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文臣的墨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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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得那么清楚,清楚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碗边贴在她嘴唇上的触感。

牵链的把她拽起来。

“走。”

她站起来。她的膝盖在抖——不是疼,是抖,抖得她站不稳。她用两只手扶着岩壁走,走一步,扶一下。

她这样走了两个时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她先是站不住——外面的地是平的,平的反而站不住。她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才抬起。

然后她看见了。

她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色的石地,一眼望不到边。

地上有河——但不是水,是暗红色的熔流,一条一条地在石地上蜿蜒而过,河的两岸是烧红的。

河的两边是连成一片的工坊,那些工坊没有屋顶,炉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工坊之间有铁桥,桥面被烤得通红,有东西在上面走,走在上面若无其事。

空气里有烟。不是一处的烟,是几十处、几百处的烟,从那些炉子里升起来,升到半空就不动了,积在那里,把天压得很低。

天上没有太阳。

天上有裂——就是她进来的那道。裂在很高的地方,灰白色的,像一道没有长好的疤。

青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是史官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记事的时候会出来。它现在在说话,说得很平:

“魔渊。四王所居。地有熔岩之河,终年不竭;火不熄,昼夜有声。”

停了一下。

“武朝文臣虞青玥,渊。”

关她的地方是一间石室。

三丈见方。

地上是石,墙是石,顶也是石。

石是黑的,表面有熔流冷却后留下的纹路,摸上去是热的——不是烫,是那种一直凉不下去的温热。

她贴着墙坐着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那热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门关上以后,黑得很彻底。不是屋子里的那种黑,是地底下的黑——她伸手在眼前晃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青玥靠着墙坐下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

这是她十年的习惯。

她记事记了十年,她的脑子里有一整套规矩:凡是遇到的东西,先编号,再分类,然后记住。

她记事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写下来——她只需要在脑子里立一页纸,纸上写什么,她就记住了什么。

第一条:时间。从被俘到现在,大概七天。

第二条:地点。魔渊。具体方位不明——但根据隧道走了一天一夜推算,应该在天壁以南很的地方。

第三条:身体。左手腕有枷痕,颈侧的皮磨了,两腿浮肿,喉咙。

第四条:缺水。

第四条她想了很久。

这七天她没有喝过水。有两次他们扔进来东西——一次是几块黑乎乎的,一次是一小碗糊状的东西。她没吃。糊她吃了两。

那两糊下去以后,她的喉咙更渴了。

第五条:那名内。

她在黑暗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第三个柜子,最底层。

钥匙在她身上。

能开那个柜子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有配的钥匙,一种是把柜子撬开。

撬开的话,柜门会有痕迹。她走之前最后一次开那个柜子的时候,柜门是完好的。

所以是有钥匙的。

三个。

她自己。

姓周的老书吏。

还有李某。

她把李某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起去年秋天。

李某第一次来中书省的时候,站在门等通报,站了大概有一炷香。

她当时在写东西,写完了才抬,看见他站在那里,就让他进来坐。

他说不用,他说他就调两卷文书,站着等就行。

他当时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她的案。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某第二次来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她写的是南疆粮道的折子。他看了一会儿,说:“虞大的字,真好看。”

她当时抬笑了一下。

她说:“哪里。”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当时笑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笔停了一下,墨就在纸上积了一个点。

那个点被她用指甲刮掉了。

青玥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冷的抖。

第六条:古冥氏要的是她的字。

这一条她想了最久。

要她的字做什么?招安文她可以拒绝写。拒绝写,杀了她也行。

不对。

如果只是想找写一份招安文,武朝境内识字的多得是——被抓的官员、落第的书生、甚至随便一个会写字的降卒,谁都能写。

写招安文不需要什么学问,只需要会写字。

古冥氏要的不是“一份招安文”。

他要的是她写的招安文。

一个记了十年史的,亲笔写下招安文。这份东西传出去之后,看的不会只看内容——他们会看到落款。

虞青玥。

那个记载了武朝十年的,亲手写了武朝的降书。

青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到地上,用指尖在薄灰里写了一个字。

“虞”。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形状。她写了二十八年字,那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知道。

她伸手把那个字抹掉了。

第七天,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只哥布林,手里拿着东西。它们没有说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青玥爬过去摸。

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还有一小碗水。

她先拿的是水。

那碗水不多,大概两。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得水面一直在晃,晃出一些洒在她手背上。她先抿了一小。

不是她不想一喝完,是她知道不能。她从前读过一本医书,说渴极之骤饮会死。她当时觉得那一条写得啰嗦,现在她知道那一条写得很对。

她一小一小地抿。抿到最后一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把碗放下。

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沉淀。白的。她没在意。

她拿起笔。

笔是新的,笔锋还没有开。

她用手指把笔尖捻开,捻的时候指尖有点发涩——那是笔毛上的一层胶。

砚是旧的,砚堂里已经磨出了凹,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

青玥摸到那个缺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摸着那个缺,摸了很久。

那不是她家里的砚台。但她还是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铺在地上,铺开一张。她拿起笔,在空中悬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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