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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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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百步的路上有很多石:有的是原来路面上就有的,有的是车碾出来的。

每一块石颠一下,两只铃就响一下。

响的时候两只铃不是同时响的——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晚一点,因为车板的左边比右边矮半寸。

那两只铃从车动的第一下响到最后一下。

她一路上没有算。

她那两年多里每一件事她都在算——算时间、算、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她没有算。

她那三百步里想的事只有一件:那个响声她听了一路,她想知道那个响声能不能停。

她想了一路,没有想出来怎么让它停。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肚子上拿开,抬到胸,摸了一下左边那个环。

摸的时候她摸到了铜环的边——那个边是凉的,因为铃一直在响,铜一直在动,动着的铜比皮肤凉。

摸完之后她把那只手放回肚子上。

(第七辆:帝)

第七辆车上是武绯燄。

她身上穿着十二章朝服。

那一身朝服是她在受降那一天自己一个穿上的那一身。

它现在更了:肩上的月褪成了灰,下摆的下缘磨掉了一寸,袖有一处开了线。

可是那一身衣服还是那一身——十二章的纹样还在,那是玄衣??裳,上绣着、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米、黼、黻。

她上戴着一顶凤冠。

那顶凤冠是她在龙椅上自己取下来、递给一只东西的那一顶——二百八十八颗珠子,平常要两个内侍扶着才戴得住。

那一天它回来了,戴在她上,戴得比原来低,往右边歪着。

她上没有内侍,冠里那根簪子得不,车一颠那顶冠就往右边滑。

她被绑的方式是跪坐——车板正中铺着一块毡,毡是从正殿里搬出来的,她跪在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被放在最后一辆。

排在最后是有讲究的。

那一列车的顺序是从最低排到最高——前六辆车的价钱是它们自己的价钱,第七辆车的价钱是前六辆加起来再加上她的身分。

它们把她放在最后,是因为看的要一路看过去,看到最后才看见她。

那一天她跪在那块毡上。

她没有往前看,也没有看底下。

她在数。

她数的是那一条主道上的石。

那一条主道是魔渊的东西自己修出来的——它们不会修路,路基是拿骨和碎石填的,上铺了一层石。

她从车动的那一步开始数那些石:一步一块,两步两块。

她数到第三百块的时候,车到了石阶底下。

她那天早上从天没亮就在算。

她算的是:这一场要多久;四个王谁先讲话;讲完话之后还有几项;她跪的这一块毡是什么规制(那是正殿的毡,不是大典用的,大典用的毡是新的,那一块是旧的,边上磨起毛了)。

她算出来的东西没有用。

那三年里她算过很多次这种东西——在龙椅上算,在窗子底下算,在那间偏殿里算。她一生记住的每一个数字最后都有用。

那一天她数到的那三百块石没有用。

那顶凤冠是从内库里翻出来的。

翻的是管仪仗的。

他在内库里翻了两天,翻出来的时候冠上还盖着一层旧布,布上写着一个“殓”字——那是先帝大丧那一年封进去的,封的时候是按规矩:大丧用的冠要单独收,不能跟别的冠混。

他翻出来之后把布揭了,用布把冠擦了两遍,擦完之后发现冠里衬的那一层布要换,就换了一层新的。

换衬布的时候他弄丢了一根簪。

那顶冠本来有两根簪——一根金的从前穿过去,一根玉的从后穿过去。

两根一起,冠才立得住,这也是为什么平常要两个内侍扶着。

那一天在冠上的只有一根,是金的那一根;玉的那一根没有找到,或者是找到了没有拿来。

冠戴上去之后比原来低。

低的原因还有一个:戴冠的比她上一次戴的时候瘦了。

她那两年多掉了不少重量,围也小了一圈,冠里那一层新衬布比原来的厚,套上去之后冠就往下沉,沉到她眉毛那个高度,往右边歪着。

那一天那条主道上凡是抬看第七辆车的东西,看见的第一样东西都是那顶歪着的冠。

(膝上那两只手)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她放在膝上的那两只手。

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没有饰物。那顶冠里原来衬的那层旧布上,指印子最的地方在两边——那是内侍扶冠的时候掐出来的。

她那两只手这两年多只做过三样事:放着、写字、摸玺底。

放着是规矩——跪着的时候手放膝上,一天要跪很多次。

写字是每天早上写一个地名,写在皮册子上。

摸玺底只有一次,是受降那天,她用拇指在玺底摸了一下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一天那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下,放在那块毡上。

那块毡是正殿的旧毡,边上磨起毛。

她跪的位置正好在磨起毛的那一边——不是有安排她跪在那儿,是那块毡搁在车板上的时候那一边朝了她。

她那两只手放在那撮毛上。

(数到第二百多块的时候)

她数石数到第二百多块的时候,停了一息。

停的原因是她数到的那一块石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个铜钱。

铜钱是断的,断很齐,不知道是被什么切的;它被那一块石压住了一半,露在外的那一半上能看清一个字——那是“通”字,是武朝铸的那种钱上的字,边上有一圈廓。

那条主道是魔渊自己修的,路基是拿骨和碎石填的。

她数到那一块石的时候停了。

停了之后她想的是:这条路底下填的是骨,路面上的石是从城外运来的,运石的时候那些身上的钱掉了一枚在这儿,没有捡。

她停了大概一息。

然后她接着数下去了。

(它们在等后面那一段)

那条主道上三百步,两边的东西是从第一辆车就开始挤的。

挤第一辆的时候它们挤得很近——它们要看鞍、要看铁蹄、要看那四条腿是怎么走的。

挤到第三辆的时候它们的距离大概是两步。

挤到第五辆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

退到第七辆车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不挤了。它们站在两边,站得很开,中间让出来的路比车宽。

它们是站着看的。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它们在等后面那一段。

她那两年多里算过很多次这种事——站在一群面前的时候,她要算出那些想要的东西在哪里、什么时候要。

那一天她算出来的东西是:这一列车不是那一场大典的正戏,正戏在车停下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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