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对了。

（互动）

那一场大典有一个环节。

那个环节在册子上写的是“互动”，规矩写了三条：一，只许投、投尿，不许投石；二，只许投车上，不许投车前拉车的；三，每一次。

前两条是为了护着车，第三条是为了让队伍走得完。

那一天沿街的东西都备了桶。

桶是从尿池里提出来的——那两年池子一直在运作，池子底下的东西积了很多，那一天提了四十桶出来，搁在主道两边的墙根下。

桶是敞的，搁在那里，味道从桶往上冒。

“互动”开始的时候，车队刚好走到主道中段。

第一批上来的是牛族的。它们长得高大，站在墙根那儿一伸胳膊就能把桶提到车边上。它们不扔——它们是把桶举到车上，然后倒。

倒到第一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从血霜的背上淋下去。

她背上那副鞍淋湿了，鞍底那根木淋湿了，她那两条撑在地上的手臂淋湿了。

她四条腿站着，淋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动——她这两年学过的东西里有一样是“站稳”，因为站不稳就要挨。

倒到第二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从白璇的领进去。

她那件祭服那个时候已经湿了一次，那一回是池水；这一回的味道更重。

她站着，两只手反绑在柱上，那件祭服贴在她身上，贴出了里的形状。

倒到第三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红魇的枷面上。

她的嘴那个时候还张着——那块木楔还在上。

那些东西落在枷面上之后，顺着枷面的坡度流下来，流到那道横槽里，从横槽里进到她嘴里。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吐。

她没有吐不是因为她不想吐——她那个时候连吞都做不到，那块楔子撑着她的上下牙，她只能让那些东西积在嘴里，积到满出来，从嘴角流下去。

她没有吐这个动作本身是练出来的：她跪在正殿那两年，每一次结束之后，规矩是“不许吐”。

倒到第四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清仪的肩膀上。

她那件道袍前襟是开的，那些东西从肩上淋下去，淋过胸那两片布，淋到腰上那条皮带上，再往下淋到腿上。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手里没有碗——碗那个时候已经被端走了。

倒到第五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青玥的腿上和那张矮凳上。

她那个时候还在念——她念到第4卷的最后一段，念的是这七个的处置。

那些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她接着念。

停的那一下是在哪个字上，她自己后来记得很清楚——那是“处”字。她念到“各依其罪，分处诸营”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她腿上。

倒到第六辆车上的时候，那两只铜铃响得急了。

那些东西落在凝雪的肚子上——她两只手护着肚子，那些东西从她手背上流过去，流到肚子那一层布上，把那层布浸透，浸到能看见里的形状。

她那两只手那个时候没有拿开。

倒到第七辆车上的时候，那些东西落在帝上。

那一桶是牛族里最高的一只倒的。

它站在车边上，把桶举到那个高度，然后翻。

那些东西从她凤冠上淋下去——二百八十八颗珠子淋湿了，珠子上的光那个时候没有了；那些东西从冠的边上流下来，流到她的脸上，流过眼睛，从下滴到那件十二章的朝服上。

她那块毡也湿了。

她那个时候跪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是睁着的。

那些东西从她脸上流过去的时候，她没有闭眼——闭眼这个动作会让那些东西积在眼皮里，积在里会疼。

她从前在龙椅上学过这个：不闭眼，让它流过去。

（归顺的那一圈）

牛族倒完之后，到那一圈绳里的类。

那些那个时候站在最外围。他们是被叫上来的——管事用一根棍子敲了敲绳圈，那些就往车队这边走。

走到墙根那儿，他们每领一只小桶。桶是那些大桶分出来的，一只桶里有小半桶。

那些领了桶之后，走到车边上。

那一天发生的事，后来在《武朝实录》第4卷里有一条记载，写得很简短。

那一条记的是：那一年秋末，主道上归顺的类两千余，投者十之六。

十之六是投了的。

剩下那十之四没有投。

没有投的那些做的事不一样：有一部分把桶放在车边的地上，然后退回去，站回绳圈里——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低着，管事没有罚他们，因为规矩里只写了“不许投石”，没有写“必须投”。

有一部分把桶里的东西倒在了自己脚前的沙上。

还有几个把桶提回去，给管事，说了两个字：“领了。”

领了，没投。

那一天也有投了别的。

那些是从那圈里自己出来的——不是管事叫的。

有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上去，那是一块饼，硬的，砸在第四辆车的车板上，碎成三块。

有一个扔的是一只鞋，布鞋，扔的时候使了很大力，鞋打在第三辆车的栏杆上，落到沙地上。

还有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从沙地上捡了一块石。

他捡石的时候旁边的拉了他一下。

他还是扔了。

那一块石打在第六辆车的车帮上，没有打到。

管事那个时候没有动——他站在石阶底下，看着那块石打在车上，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正门）

车队走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四王坐在石阶上，一级一王。

最低那一级坐的是古冥氏。

他那一天穿的是间的样式——不是王袍，是一件色的袍子，领得整整齐齐，腰上系着一条带。

那件袍子是从武朝的内库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挑的是“颜色不明显”的那一种。

他坐在最低那一级，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好和车板齐平。

车停下来之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上车。

他走到那块毡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低看着跪在毡上的那个——她上那顶凤冠歪着，珠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她脸上那些东西已经流过去了，留下一层的痕迹；她那件朝服贴在身上，肩上的月看不出是什么了。

他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下腰，两只手伸下去，一只手托她的背，一只手托她的膝弯，把她从那块毡上抱了起来。

他抱得像抱一件东西——不是那种抱的抱法：他的两只手都稳，托的位置准，抱起来之后他先掂了一下，那是掂重量的掂法。

他抱着她走下车。

走下车之后他没有把她放下，他抱着她往正门里走。

走到门的时候，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