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个字他一个都没有念错。

念完之后他把纸收起来，低看着她。

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我只是照做。”

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东西，那一层东西是：写下那三行字的是一个武朝的史官，那个史官写的时候是要把亡国之礼留给后世；后世的读到了，后世的照着做了。

她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她那两年听过很多话。

那些话里有的是侮辱，有的是规矩，有的是纯粹的没有意思的声音。

那一句话不一样——那一句话里有一个事实，而那一个事实在那两年之前就已经写在一本书上了，写书的是她的臣子，用的是她的年号。

她那个时候点了一下。

点得很少，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爬）

牵绳的是最后上来的。

上来的那一只是古冥氏自己——他没有把绳给别。他手里拿起那条麻绳垂在沙上的那一，绕了一圈在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之后，绳就直了。

绳直了的意思是：她必须往前。

她那个时候还跪着。她跪着，两只手撑在沙上——那是她自己撑的，不是别按的。她撑着那两只手，往前动了一下。

动的方式是先把一只手往前提，然后膝盖跟上，然后另一只手。那是四条腿的走法。

她会这个走法。

她在龙椅上那两年跪了太多次，跪久了之后膝盖就习惯了；她在偏殿里爬过，爬过去看窗子底下的队伍。

她那两年练出来的那个走法，那一天用上了。

第一次往前动的时候，她背上那张羊皮滑了一下。

皮是湿的，湿的皮贴得紧；她一动，皮的下缘就往下走了一点，走到腰那儿，露出背的下半截。

背的下半截上什么都没有——她背上没有伤，这七年里没有在她背上留过伤，因为在她身上做事的不需要动手。

她那张皮又滑回去了一次。管皮的那个时候没有上来扶——规矩里没有扶这一条。

（四条腿的走法）

四条腿的走法和跪不一样。

跪是往下压——全身的重量压在膝盖那一点上，撑久了膝盖那里的皮会磨成硬的。

她这两年多跪惯了，膝盖上那两块皮又厚又没知觉，跪在石板上都不觉得凉。

爬是往前撑——重量分到四个点上，膝盖只承担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跑到手掌和脚背上去了。

她那一双手掌两年多没有撑过地，一撑上去就疼，疼的地方是掌根那两块。

那一天的路面不是石板，是碎石和沙。

碎石有的有棱，有的没有；有棱的那些压进掌根的里，压出来的印子过一会儿才消。

沙是从城外河滩运来的，细，细沙钻进指甲缝里，钻满了之后指甲底下那一圈变成灰的。

她那两条腿的膝盖在后，脚背贴着地面，脚趾朝后。

这个姿势她懂——她从前在御马监看马，马的后腿就是这样：膝盖在前，踝在后，蹄子朝前。

她那个时候学的是“马是这么长的”。

她那一天是这么走的。

她那两条撑在前的手臂撑了大概五十步就开始发热。

发热的地方从掌根开始，往上走到手腕，走到手肘。

她从前批奏章的时候写到手肘发热就停下来，换一只手；那一天她没有换的余地——绳前牵着，停下来绳就松，绳松了牵的会回看。

她那两只手臂撑了三圈。

（三匝）

那一圈道是绕魔渊一圈的。

魔渊从正门进去是一条环道，环道是圆的，绕一圈大概是三里。

那一条环道上那一天搁了东西：每隔一百步搁一盏铁灯，灯是点着的，照得路面上能看见脚印。

爬第一圈的时候，环道边上没有什么东西。

东西都聚在正门那一——第一圈爬过去的时候，它们在后跟着，隔着大概二十步。跟了一段之后，它们开始往前挤。

挤到后来，那一条环道上两边都是东西。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不是那一张羊皮，也不是她那两条撑在沙上的手。

它们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那一圈白——那一圈白在铁灯底下一照，很显眼；它们看的是那一圈白底下的那道沟，那道沟是绳子勒出来的，勒了两年多。

爬第二圈的时候，前那一有开始喊。

喊的是她的编号。

魔渊里没有名字这种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有编号。

她那两年也有一个——那个编号不是那一天给的，是更早给的。

它们从环道两边喊那个编号，喊一声就等着。

规矩是：要应。

应的意思是出声——不是点，不是回，是出一声。那一声要从喉咙里出来，要让喊的听见。

她那个时候应了。

第一声应得很短，就是一个气音。应出来之后，环道两边的那些东西安静了一下——它们原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应。

第二声应得长了一点。

爬到第二圈一半的时候，她应的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音了。

那个音没有意义，就是一个音；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会动一下，那条新绳会绷一下。

她后跟着的那一个也在应。

三圈的差别很大。

第一圈是空的。

第一圈爬过去的时候环道上只有那三十盏铁灯，灯与灯之间隔着一百步的黑；那一圈里听得见的只有三样声音：手掌落在沙上的、膝盖落在沙上的，还有绳子被拉直的时候那一点麻的响。

第一圈她爬得最快。快的原因不是她有力气，是那时候边上没有看——没看的时候，她那具身体就不用去应付那些眼睛。

第二圈开始有。

它们是从正门那一过来的，走的是环道的内侧。

走内侧是因为规矩里写了“不得踏绳”——那条绳那一系在她脖子上，踏了绳就是踏她。

它们走到环道两边，站下来，然后等下一段过来。

第二圈爬过去的时候，那条环道上每隔十步有一个东西。

第三圈的时候，那条环道上每隔两步有一个东西。

它们挤到后来没有地方站——有的爬到环道边上那些石堆上，有的挤在灯后。

灯被挤得歪了两盏，那两盏倒在地上，火苗贴着碎石烧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第三圈她爬得最慢。

慢的原因是她那个时候已经爬了两圈，两条手臂撑不住了；慢的另外一个原因也很实在：那条路上太满，她每往前一步都要先找地方落手。

（母）

跟在后的是武凝雪。

那一天爬的两个：前是帝，后是太子。

排这个顺序的是古冥氏。

排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理由——可是那个顺序本身就是理由。

一条绳上两个，前那一个是牵着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