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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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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是自己跟着的;跟的那一个在前那一个的后,隔五步。

凝雪那个时候怀着八九个月。

她爬不动——她那两条腿那个时候不是她自己的:肚子往后压着脊椎,两边的胯骨撑开着,膝盖跪在沙上,一跪就疼。

她爬得很慢,爬一步停一下。

她那张羊皮披在身上,皮的下缘盖着肚子的一半,另一半露在外。

她从天没亮就在爬。爬到第二圈的时候,她那个时候一直看着前。

她看的是她母亲的背。

那一张背她看过很多次——小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看见过,母亲那个时候穿着朝服,背挺得很直;十六岁那年她在北境的城上,母亲来阅兵,她的背从马上看下去是直的。

她那时候学的是怎么样站得跟母亲一样直。

那一天她那张背在那块沙上,上盖着一张湿羊皮,皮的下缘露着腰,腰上有一道带痕。

她一边爬一边看着那一张背。

她那个时候哭出声了。

她哭的这个动作,全环道上的东西都听见了——那不是应声的那种哭,那是哭。

她哭的时候还在爬,爬一步哭一声,两只手撑着沙,肚子垂在底下。

前那一个听见了。

前那一个那个时候正在应编号——第三声应到一半。她后那个哭声起来之后,她那第三声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

然后她接着应完了。

她应完之后,往前爬了一步。她没有回。

(停下处置)

爬的途中停过两次。

停的意思不是休息——规矩里有一条,叫“验”。

验的意思是:牵绳的停下来,把绳在手心绕一圈,让绳上那一个停在原地;然后上来一个,检查绳上那一件东西还能不能用。

第一次验是在第二圈中间。

上来验的是管畜的那一个。

他走到她身边,从后掀开那张羊皮的下缘,把手伸进去。

他那一下伸进去的时候,环道两边的那些东西往里挤了一步——它们要看清楚。

她那时候跪在沙上,两只手撑着,低着。

验的时候她没有出声。

验完之后那个把手抽出来,在那块沙上擦了一下,然后朝古冥氏点了一下。

那一点的意思是“能用”。

管畜的那一个在中原的畜市上过很多年,他验马验驴的那一套是这样:看牙、看蹄、看后胯,最后一步是用手。

他验她那一次用的是最后那一步,验的手法是照畜的规矩——不是照的规矩。

照的规矩验,要问当事;照畜的规矩验,不用问。

验的时候她跪在沙上,上那顶冠往前沉着,那张羊皮的下缘从腰上又滑下去一截。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她这两年多没有做过的事:她把两只手从沙上抬起来,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不是规矩,也不是她这两年多养出来的。

这个动作是她自己选的——她那个时候在算的一件事是:撑在沙上,家验她的时候她那只手是空着的;撑在膝盖上,她那只手就在自己身上。

那个验完走了,她把两只手放回沙上,接着爬。

(第二次验)

第二次验是在第三圈的开始。

那一次验的是后那一个。

上来的把凝雪身上那张皮掀开,从后检查——她那时候肚子顶着,跪不下去,两条腿分开着跪。验的时候她整个都在抖。

抖是从膝盖开始的。

她那两条腿跪了两圈,膝盖上那两块皮已经磨,的地方是麻的,没有知觉;抖的是膝盖以上——大腿的内侧一条一条地在动,那是撑不住的那种动,不是想动的那种动。

验的时候验的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要生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停手。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还在做他的事,第二句话是:“生了就送农场。册子在管事那儿。”

凝雪那个时候两只手撑在沙上,肚子垂在底下,她那两只手里抓着两把沙。

她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把那两把沙抓紧了,抓紧的时候沙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那一次没有忍住,出了声。

出的那一声很长。那一声出了之后,环道两边的东西没有笑——它们那个时候在看前那一个。

前那一个跪在原地,背朝着这里。

她从到尾没有回。

(三匝之后)

三圈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环道上那盏一盏铁灯还亮着,最后一盏灯在正门前。她爬到那一盏灯底下的时候,古冥氏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之后把手心那一圈绳放开,让那条绳垂到沙上。

那条绳的那一在她脖子上。

那个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条绳从她脖子上解下来。

解得很慢,和前那一个解旧绳的时候一样慢。他解开那个活结之后,把那条一丈长的绳从她颈上退出来,退出来之后他没有把绳收走。

他把那一递了过去。

他把绳递到她面前,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牵好你的儿。”

她那个时候还跪在沙上。她那两只手撑着地,撑了整整三圈;那两只手那个时候在抖。她抬起一只手来接那条绳。

那条绳上有她的汗,有沙,有别的东西。

她接住那条绳之后,把那条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后那一个那个时候爬到了——她爬到那盏灯底下就停住了,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沙,肚子垂在底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条绳的绕过去,绕到后那一个的脖子上。

绕的时候她的手很稳——那不是撑了三圈之后的手,那是一双从前系过很多带子的手:祭天之前系过圭璧的带,太庙之前系过圭瓒的带,先帝大丧那一天系过麻的带。

她把绳绕过去,绕一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之后她把手拿开,往前爬了一步。

那条绳直了。

后那一个跟着动了。四圈开始了——那一圈牵绳的是她,被牵的是她自己的儿。

(第四圈)

第四圈是那一天最后一圈。

那一圈的路和前三圈是同一条路,走过去的时候还是那三十盏灯——有两盏灭了,另外二十八盏还亮着。

环道两边那些东西没有散,它们站着等第四圈。

第四圈绳的两换了。

前那一个手里绕着绳,膝盖上全是沙;后那一个脖子上套着那个活结,两只手撑在沙上。

她们两个之间隔五步——那个距离是前三圈一直保持的距离,换了之后没有变。

她走的时候比前三圈慢。

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她那两条手臂那个时候已经撑了三圈,另外一个是她在算。

第四圈她算的不是时间,也不是这一场什么时候结束。

她算的是前那条绳该松还是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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