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那一间的木栏上多了一块布。

那块布挂在下面那一层密栏杆上，挂在最靠里的一根。布是灰的，看不出净不净——这里的布都是灰的，洗多少次都是灰的。

凝雪那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那一间的木栏边上。

她隔着两层栏杆看着对面。清仪跪在小几上，两只手撑着，那只哥布林站在她前面，手在她胸上。

跟每天一样。

凝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回到席上。

那一块灰布挂在那里，挂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没有了。

魔渊最处那一层，有一条路是一直往下走的。

那条路是凿出来的，从正殿后的一个子进去，往下走四百多级。

石阶很窄，一步一级，两边没有扶手，墙上隔一段有一个凹进去的灯龛，龛里点着火，火苗被上下来的气流压得很低，贴在灯芯上不肯往上走。

越往下越热。

走到三百级的地方，空气就变了——上那些硫味到这里没有了，换成一种更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从底下上来的，贴着墙往上爬，走到半路上就积着不散。

它是腥的，可是腥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有一点像放久了的水，有一点像铁，还有一点甜。

走到第四百级，就是那扇门。

门是铁的，一扇，没有锁——那扇门不用锁。门上有一个小，上蒙着一层布，布底下透出来的光是黄的。

（池）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石室的地面是斜的，从里往外斜，最低的地方积着一个池子。

池子是四方的，一丈见方，四边用石条砌齐，沿磨得很平。

池子底下接着一条暗道，暗道往下通到更的地方，那些东西从那里走。

池里的水不是水。

那池子是魔渊的垃圾——几十万魔军每天晚上的东西都往这里倒。

它们倒在坡上的几条沟里，沟往下走，走到这间石室，从池子上那几个子流下来，流进池里，然后从底下的暗道出去。

那些东西什么颜色都有。

刚倒下来的时候是白的，稠的，浮在最上；搁了一会儿就开始分，白的沉下去，上浮起一层清一点的；再搁下去，那层清的东西也沉了，底下的沉渣被暗道的吸力往下拉，池面上就剩下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是黄的。它被下的火光从内部照着，像是一层搁在半空里的皮。

（住在这里的）

白璇住在这间石室的角落。

角落里铺着一层石板，石板上有一块席子，席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她在那块席子上睡了六年。

她今年三十三。从二十七岁那年在太庙里被带走到现在，六年过去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衣，衣摆在水里泡过太多次，早就烂成了毛边，前襟短一截，遮不住腰。

她的发剪得很短——不是剪的，是被烧短过一次：有一年池子堵了，底下积起来的东西着了火，火苗从池沿上爬出来，燎到她的发。

后来管事就让它那么长着，长到肩膀就，了就纠，纠成一片毡。

她的手上有厚茧。

那不是写字写出来的茧——写字的茧在指节上，她的茧在掌心和虎，还有两道的痕，横着穿过整个手掌。

那是她每天做的事磨出来的：她一天要下水两次，手撑着池沿下去，撑着池沿上来，六年，撑出来的。

（池主）

她在这里的职务叫“池主”。

池主做的事是维持这个池子“运作”。

那一套流程一共四步，管事教过她一遍，她第一天就学会了，做了六年。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东西从上的子流下来的时候，她要站在池子里，让它们落在她身上，不让它们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会搅起沉渣，搅起来暗道就堵。

站在那里，东西落在的背上，会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来之后，她要整个沉下去，沉到肩膀，让那些东西把身上那一层洗掉。

这一层是为了池子——她身上沾着上一步的东西，不洗掉会带到别处。

第三步是淋：她从池子里出来，站在池沿上，把挂在墙上那只木勺拿下来，从池里舀起东西，从顶淋下去。

淋三勺。

这一勺一勺淋下来的时候，她要把嘴张开。

第四步是饮。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子开了两次。

第一次开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池子里了。

她站在池子中间，水到大腿。她把手张开，扶着前那面沿——不是为了撑，是为了站稳。她站在那里等着上那个子开。

子开的时候没有响，只有一声气——那是底下暗道开始抽的时候，空气从子里被吸下去的声音。

然后那些东西落下来。

它是从她顶正上方的子里下来的，一束，不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点斜。她没有躲——躲的话它就会落在池面上，溅开，搅起沉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热的。

它落在她后颈和肩胛之间那一块，落上去的时候往下滑，滑过整个背，滑到腰，滑到水里。

它滑下去的路径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两边是她的皮肤，白的；中间那一条是它的颜色。

第二束落下来，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它落在腰上——这一束的量比前两束大，落在腰上的时候把她的腰往下压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后子关了。

（第二步）

她沉了下去。

沉的时候她先把两只手抓住池沿，然后整个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下，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时候，她整个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

池里的水比她身上的热。

她一沉下去，那些东西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上她的腋下，贴上她的，贴上她两腿之间，贴上她的脖子。

它比水稠，所以它不会自己流下去，它会黏在那里，黏成一层壳，要用手把那一层推开才能继续往下。

她站在池里，两只手把那一层往下推。

推的时候她从房底下开始，一路推到腰，推到，推到大腿内侧。

推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的皮被黏住了，要把皮和壳分开，得用手指一点一点抠。

她把那一小块抠开了。

抠开之后她把手拿出来看。手上有几根毛，是从她自己身上带下来的。

（第三步）

她从池子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先抬一条腿，膝盖压在池沿上，然后整个撑起来。

撑起来这一下要用手——她两只手按在池沿上，撑着，把身子撑出去，撑的时候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绷出一条一条的线。

她站在池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