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时候要把手臂撑直，撑得整条背平成一条线，才能让上那一团坐稳。

跑完回来之后还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马厩里的事——马回来要刷，要喂，要牵到桩子上歇。

她那一套比刷和喂多一样：她要跪到水槽边上，让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来检查，检查完之后在那个水槽边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让她的身子保持“软”。

七年跑下来，这一套每一只管事的做法都一样：把她按在水槽沿上，从后面进，进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软的，不出水的话下一趟鞍会磨她的背。

她已经很软了。

水槽那一套现在一般只要几十下——虫浆在喂，身子一直是开着的，进去的第三下、第四下就开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来，她在水槽边上跪着，膝盖压在石上。管事在她身后。水槽里的水映着上火龛的光，红的，一晃一晃。

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

撑着的时候她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在水槽里——在更远的地方，在石棚外那条路上。那是正殿门的方向。

（两边）

正殿和马厩之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是环路的一段，从正殿门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马厩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骑着经过正殿门。

她跑的是环路，环路要从正殿门前过。

过的时候鞍上的东西没有停——它们不停，因为停下来要绕，绕要费时间。

她照着原来的速度走过去，四只铁蹄在石板上敲。

正殿的门是开的。

门里的光从那扇门里出来，是黄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面屏风。

屏风立在门进去左手边，正对着门。她看见的是屏风的背面——也就是红魇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

四十几个字，黑的，从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着。

那片背的颜色跟这七年里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一样——它是白的，白得发青，是所有东西里唯一的白。

那片白现在湿着，湿的地方比的地方，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风看了大概两息。

两息里她走过去四步。

（她看见的）

红魇那个时候也看见了外。

屏风后那一只还在动，撑着她的嘴。

她的只能转一寸——那一寸刚好够她看见门那一块。

她看见外路上有一个东西过去，四只蹄，背上带着鞍，鞍上骑着一只。

她认不出那个。

她认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个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门楼上被绑着的那些天里，有一件事她后来听它们说过很多次。

它们把她当屏风之前，先让她在马厩里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有管事拿一张图来问她——图上画的是一副鞍，问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么改才能载得住一个的重量。

她当时答了。

她答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给谁用的。她以为是给血霜——她那时候还没听说血霜在哪里。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带的位置，答了前桥要多高。

那副鞍照着她答的做出来了。

现在它在她面前过去。

（对视）

它们没有对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风的背面，那一片背；红魇看的是外那一副鞍。

两个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路是环路，那四只蹄在石板上敲着走过去，声音从门一路敲到西边，敲到听不见。屏风后那一只完事之后走了，另一只进来。

殿里火龛的火苗还是往一个方向偏着。

那年冬天，魔渊办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开国大典”——开国大典办过一次，办在七年前，那一次是为了记功。这一次是为了别的。

这一次是为了给她们编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东西叫“名物”。

类有自己的名胜。

一座山，一座塔，一井，一棵树——那些东西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会去看它们，看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它们还在那里。

魔渊没有那种东西。

魔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用完的：石会烧裂，铁会化，粮会吃完，会死。这里没有什么能一直待着。

所以他要在她们身上造出第一样。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个被从各自的地方带到魔渊正门前。

那条路有两千步。

队伍走得很慢——最前那一辆车上是他自己，后跟着一列七辆板车，每辆车上一个。

车是它们平常运石用的，车板上没有铺东西，只垫了几块木。

那条路上站满了东西。

魔军的兵沿路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道。

到了坡脚那一段，两边站的就不只是兵了——有作坊里的类俘虏，有归顺的地方官，有被赶来看热闹的、这一带还剩着的。

那些有的认出了车上的是谁，认出来之后把低下去。

（七个位置）

大典就是一个一个把她们放回位置上。

第一个位置在坡脚的作坊门。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

桩前跪着的是清仪——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上身伏低，胸往前垂着。

作坊的门在她背后敞着，煮药的烟从她顶上过去，烟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

第二个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间栅栏的门开着，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

凝雪跪在栅栏中间那片皮上，肚子挺着，两只手撑着地，脸朝外。

她那个时候八个月，撑得那一片皮上全是白纹。

栅栏外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陶碗。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个位置在坡脚往东，靠着那条支流。

支流边上砌了一级石台，台边凿着一个缺，缺下接着一条浅槽，槽通到河里。

台面上跪着白璇。

她两只手撑在台上，低着，发短得成一片毡。

她的位置离作坊不远，风从作坊那边过来的时候，那片甜苦的味会从她上过。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净”。

第四个位置在西边那条街。

街那一间铺子是朝天阁分出来的——正店还是那座太庙改的房子，这一间开在外，临街，门有槛。

槛里搁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卷纸，纸旁边是笔和砚。

青玥跪在案后。

她身上的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领开得很低，那一片字从领里露出来。

她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