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雨小了。『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吴言先醒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户外一点亮都没有，就听见雨点子一滴一滴地往窗台上落，嗒，嗒，嗒，隔老半天才落一滴。楼底下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没推进楼道，车铃铛让雨打着，“叮”地响了一下。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攥了一夜，攥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也没松开。

身后那个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喘得很匀，很沉，热乎乎的气在她后脖子上，得她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她就那么躺着，听他喘气。

听了一会儿，她把手抽了回来。

抽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抽，抽出来了，她把那只手缩回胸，攥成了个拳。

“吴言，你醒醒。”

［你是区委书记。他是你手底下的副科。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全是认得你的。］

她身子底下一阵一阵地疼。那疼不尖，钝钝的，胀胀的，坐也不舒坦，躺也不舒坦，跟塞了一团湿棉花在里，往下坠。她挪了挪腿，大腿根那儿一扯，她“嘶”地吸了凉气，赶紧咬住了嘴唇。

身后那个的喘气声停了一下。

“醒了？”

他的嗓子哑哑的。

吴言没吭声。她伸出胳膊肘，往后捅了捅他。

“你走吧。”

“……”

“趁天没亮，你赶紧走。”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的。早上六点，楼底下就有出来遛弯儿、倒尿盆、买油条，你让撞上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身后窸窸窣窣的，他坐起来了。

床“吱呀”响了一声。

吴言竖着耳朵听。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他摸黑在地上找衣服，找着了裤子，一条腿一条腿地往里伸，皮带扣“哗啦”一声，他赶紧拿手捂住了。

“倒是知道怕响。”

她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觉出来，脸上松了一下。

松完了，她又绷住了。

她扯过那条剪了个窟窿的床单，裹在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屋里太黑，她只看得见他一个大概的影子，高高的，站在床边上，低着在系衬衫扣子。

“陈太忠。”

“嗯？”

“昨天的事，”她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常委会上念稿子的那个劲儿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多想。”

那个影子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停了老半天。

“我会负责。”他说。

吴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抓起身边的枕，照着那个影子就砸了过去。

“谁要你负责？！”

枕“噗”的一声砸在他后背上，掉在地上。

“……滚。”

那个影子弯下腰，把枕捡了起来，拍了拍上的灰，走过来，放回了床上，放得端端正正的，还拿手按了按。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客厅里，他在门站了一下。吴言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门，停了好几秒，没有开门的声音。她攥着床单，一动都不敢动，心那儿咚咚地跳。

然后门那边一点声儿都没有了。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又是穿过去的？连门都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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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下子就空了。

吴言裹着床单，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雨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响了两声，让一掌拍住了。

她把手伸进床单里，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按了按。

又往下按了按，按得很。

不疼。

她一下子有点想不明白。三年了，哪天早上醒过来，这块地方不是先拧一下、再烧一下，她得蜷着身子缓半天才下得了床。今天早上，她按了半天，里软乎乎的，暖烘烘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气功。家传的。”

“家传个。”

她低看了看身子底下。床单上剪掉的那块窟窿，就在她旁边，方方正正的，掌那么大，露着底下的褥子，褥子是蓝底白花的，旧了，洗得发白。

她拿手指在那窟窿的边上摸了摸。剪子剪的边，毛毛糙糙的，有几根线翘着。

［吴言，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让雨淋傻了？］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

她下了床。腿一着地，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柜才站住。

她把床单从床上扯了下来。扯下来，团成一团，团了两下，又展开，把那个窟窿叠在最里，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一格，上压了两件冬天的毛衣。

［回拿到外扔了。不能扔院里的垃圾箱，院里那几个老太太，连谁家扔了几个酒瓶子都数得清。］

铺完了，她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脸盆架上，搭着那条毛巾，就是昨天晚上那条，皱的，还着，上那一块一块的颜色，已经成了褐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毛巾，看了半天。

她把它拿下来，放进脸盆里，拧开水龙，搓。搓了一遍，水红了；倒了，又搓一遍，水淡了；再倒，再搓。搓到第四遍，水清了，她把毛巾拧了，抖开，搭回了架子上。

镜子里那个，发蓬蓬的，眼睛底下两块青，脖子上，锁骨那儿，有一块红印子。

她凑近了镜子，拿手指按了按那块印子。

“今天得穿那件高领的。”

“六月天，穿高领的。”

她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翻了个白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会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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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下了楼。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声控灯早坏了，他也不敢跺脚。下到一楼，单元门是铁的，刷着红漆，掉了一半。他刚伸手要推，门“吱嘎”一声，自己从外开了。

一个老太太端着个搪瓷痰盂，从外进来。

老太太六十多岁，发花白，穿着一件汗衫，底下是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大概是刚上院子里的公厕倒完了痰盂，一手端着，一手还拿着刷子。

两个在门撞了个正着。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抬起，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陈太忠赶紧把一低，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了过去，一脚就踩进了雨里。

［大清早的，倒什么痰盂……］

“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他走得飞快，鞋踩在水坑里，“啪叽啪叽”的，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他也顾不上了。他想起来，自己完全可以穿墙，可以隐身，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