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拿神识先探一探楼道里有没有，可让她那一句“滚”给砸的，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愣是一样都没想起来。

［罗天上仙，让一个倒痰盂的老太太堵在门。］

［这要是传到天上去，那帮老家伙能笑掉大牙。］

他一直走出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的大院门，走到马路边上，才敢回看了一眼。大院门那个传达室，窗户还黑着，看门的老大概还在睡。

雨小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马路上一个都没有，就一个扫大街的，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拿个大竹扫帚，“唰——唰——”地扫，扫得水花子溅。

陈太忠在马路牙子上站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来。

手机是关着的。昨天下午那一声铃响完，他就把它关了，关了一夜。

他按了开机。

屏幕亮了，嘀嘀嘀一阵叫。

十一个未接来电。

他一个一个翻下来看。

全是“吕强”。

--------------------

这一整天，陈太忠都在开发区转悠。

眼看着离七月一号就剩二十来天了，区里三令五申，非常时期，一切以不出事为前提。他这个刚进矛排办的临时员，正好有个由，大街小巷地溜达。纺织厂门站了半个钟，没闹；化肥厂家属院转了一圈，有两家为了晾衣服的竹竿子吵架，他过去劝了两句，一家给了一根黄瓜，一家给了一支烟，他黄瓜吃了，烟别在了耳朵后。

十点多，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吕强”。

他看了一眼，又揣回了兜里。

手机在兜里“嘀嘀嘀”地叫，叫了十来声，不叫了。

中午他在街边一个凉摊上吃了碗凉，酸辣的，辣得他直吸溜。刚吃了一半，兜里又叫上了。

他掏出来，还是“吕强”。

他又揣了回去。

卖凉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电话响呢。”

“知道。”

“咋不接？”

“欠钱。”

大姐“哦”了一声，一脸明白了的样子，又给他碗里多舀了一勺醋。

［这胖子，到底什么事儿，一个劲儿地打？］

他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凉，拨拉着拨拉着，心里那点事儿又翻上来了。

昨天下午，他就站在吴言卧室的床边上，地板砖刚盖好，门锁“咔嗒”一响，她一进门，他都已经要穿墙出去了。

就是那一声铃。

兜里那个手机，“嘀嘀嘀”的，在一屋子安安静静里，响得跟拉警报一样。

［那一声铃……要不是那一声，她也不会发现我，我也不会……］

他把一筷子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个味儿来。

他自己都说不清。

下午两点多，他从开发区管委会门过，老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从区委那边的路拐过来，雨刷器没开，车窗上全是水珠子。

他脚底下一顿，想都没想，往旁边一闪，闪到了一根电线杆子后。

那车从他跟前开过去了，开得不快。他从电线杆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后座上坐着个，穿着件色的高领衣服，侧着脸，看着窗户外。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从电线杆子后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半天。

“你躲什么？”

［你天不亮的时候还说“我会负责”，今天见了家的车，就往电线杆子后钻？］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腿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腿已经先躲了。

“六月天，穿高领。”

他想起她脖子上锁骨那儿，昨晚上让他嘬出来的那块印子，脸上一热，赶紧低着往前走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一回。他连掏都没掏。

到傍晚，太阳从云彩缝里钻出来一会儿，晒得地上的水汽往上蒸，又闷又，后背上的衬衫贴着，黏糊糊的。他往家走，走到楼底下，看见自家厨房的窗户开着，往外冒油烟。

楼道，邻居家的王大爷光着膀子，坐在个小马扎上，摇着一把大蒲扇，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晚报》，看见他就招呼：

“太忠，下班啦？”

“哎，王大爷。”

“报上说，香港回归那天，咱们市里也要放焰火，在民广场。你们区里，到时候放不放？”

“这我可不知道，大爷，我就是个跑腿儿的。”

“你都当书记了，还跑腿儿？”王大爷拿蒲扇指着他笑，“你们年轻，就是会说话。”

他上了楼，一推门，一炝锅的葱花味儿。

老妈在厨房里炒菜，铲子在锅里刮得“刺啦刺啦”响。客厅里电扇开着，摇着，吹得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往起翻。

“我爸呢？”

“谁知道上哪儿潇洒去了！”老妈在厨房里喊，“又是那帮老棋友，下起棋来连家都不要了！你过来，把那两根黄瓜给我拍了！”

陈太忠进了厨房，洗了手，拿起一根黄瓜，刚拿刀背拍了两下。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

他看都没看，一把掏出来，按了接听，张嘴就是：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

那静了一下。

“……太忠，是我。”

是个的声音，细细的，有点怯。

杨倩倩。

陈太忠一下子就汗颜了，脸上一阵发烫：“哎呀，倩倩，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是别。今儿一天有个追着我打电话，打了十几回了，我以为又是他。”

“哦……”杨倩倩在那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

“哪儿能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旁边一瞟。

老妈手里的铲子还在锅里翻，翻得慢了，一下，一下，背对着他，脑袋往他这边偏着，那只耳朵，动了一下。

【得。】

“太忠，那个……”杨倩倩在那吞吞吐吐的，“我听说……”

“说什么？”

“听说，你前天跟吴言吃饭了？”

“嗯。”

“还有……还有说，”她的声音更小了，“今儿一大早，有个高个子男的，从吴言住的那个楼里出来……”

陈太忠手里那根黄瓜，“啪”的一声，让他攥断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妈的铲子停了。

他把半截黄瓜往案板上一扔，一个箭步窜出了厨房，钻进卫生间，“砰”地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又小又，墙上的瓷砖缝都黑了，洗脸池的水龙关不严，滴答，滴答。他背靠着门，压低了嗓子。

【一大早。痰盂。那个老太太。】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倩倩她就在机关事务管理局上班。】

【这才一天。一天！】

“倩倩，你听我说。